顧青竹早已給青松收拾了東西,姐弟兩人辭了柳元夫婦,一起走出學塾。
日頭還明晃晃掛在頭頂上,姐弟倆逛了逛集市,顧青竹在糧鋪裡稱了兩斤糯米粉,因著明兒過節,下午的菜市還有小販和來來往往採買的人,顧青竹挑了兩條半大的鯽魚,又買了些調料之類。
顧青松很久沒回家了,將袍角掖在腰帶上,一路上走得飛快,越過很多歸家的山裡人,那些個大嬸大娘少不得豔慕地贊他一聲,好俊的少年。
聽了這話的顧青松,臉皮薄,愈發停不下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上雞冠子山。
他本想坐在山頂上的大石頭上歇歇,可那裡坐著一個人,一個令他十分厭惡的人。
顧青竹隨後而來,就看見自己弟弟全身繃緊,背對著她站著,她走過去,輕拍了他一下:“怎麼了,坐下歇會兒呀。”
坐著的人緩緩站起來,朝地上唾了口唾沫:“真是晦氣,怎麼哪兒都能遇見你們!”
顧青竹挑起一抹譏諷的笑意:“顧二妮,你還知道回來?這會子,等你的恐怕不是團圓飯,而是一頓爆炒肉的毒打吧,你最好乞求你帶回來了足夠的錢,要不然,你可沒好果子吃!”
“我用不著你管!”穿著一身嶄新豆紅色細棉襦裙的顧二妮,虛張聲勢地喝了一聲,手緊緊攥著斜挎的包袱,生怕顧青竹撲上來搶。
顧青竹拉青松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誰樂意管你的破事,自求多福吧。”
顧二妮坐在這兒半晌了,倒不是什麼近鄉情怯,她正猶豫怎麼回家說自個這些日子都幹什麼去了,她在德興織坊兩個月除了一身傷,一文錢都沒掙上,後來和彭珍珠到了昌隆織坊做了一個半月,雖明面上說是五兩銀子一個月,管吃管住,可真進了織坊大院,那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但凡犯一點事都得扣錢,比如,每人每天都得做足八斤絲錠,才算合格,若是接線或者續絲有一丁點瑕疵,整個絲錠都不算分量。
這要求十分苛刻,哪怕像顧青竹這樣的熟手,做單繳絲一天也就七八斤的樣子,可織坊管事不會管你能不能完成,哪怕做到半夜,她只要分量,才不在乎人的死活。
再比如,吃飯慢了,喝水多了,哪怕去茅廁次數多了也要扣錢,再者,佈告上雖說管吃管住,但每日用的水,洗澡的澡豆,洗衣服的皂角最後通通都算了錢。
這些加在一起,又剔除前三天是學徒沒工資,後三天不幹了,也不算工資,如此七扣八扣的,六兩多銀子拿到手只剩下四兩八錢。
她出來三個多月了,若是淨得六兩多銀子,只需推說學徒一個月不給工錢,尚能矇混過關,可如今只這麼點錢,又如何交代的過去?
顧大寶是男丁,她爹除了把他當傳宗接代的命~根子外,剩下的就是賭錢了,其他的,無論是人還是物,在他眼裡只分兩種,一種能拿來賭錢,一種不能,對前一種,他會不惜一切手段,拿去賭錢,而對後一種,他只有一個字,打,往死裡打!
她辛辛苦苦一個多月,掙得這點血汗錢,還不夠她爹一晚上賭的,可若她敢不給,必定會被打死的。
思前想後,顧二妮不免有些後悔回來,她寧願在織坊裡被人壓榨,也不想回家,她的爹孃只會把她當搖錢樹,可織坊裡最後一批秋蠶蠶繭都做完了,繅絲工已經沒了活計,織坊又怎麼會養閒人呢?
顧青竹不知她心裡天人交戰,她們姐弟坐了一會兒,喝了水,便沿山路說說笑笑回去了。
青英在家,早等急了,她遠遠看見顧青竹姐弟,立時飛奔而來,大黃跟在她旁邊跑,全身的毛順風抖動,耳朵都立了起來。
顧青松早早站定,半彎下腰,一把接住跳到他手上的小妹,瞬間舉過頭頂,又原地旋轉了幾圈,逗得小丫頭咯咯笑個不停。
“好啦,一會兒嗆了風,又要咳嗽!”顧青竹趕忙攔住兩個瘋玩的人。
顧青松抱著小妹,姐弟三人一起回家,大黃跟在顧青竹身旁,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出好長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