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甭讓她亂跑了,到時再摔了,不是添亂嘛。”郭嬤嬤居高臨下坐著,正瞧見青英又驚又怕的眼神。
她一時心軟,想來自個是被這熱氣鬧了心,才跟這點大的孩子置氣,遂想安撫幾句,又覺不能失了管事嬤嬤的體面,故而假作嫌棄地說。
“曉得了,謝謝嬤嬤。”顧青竹打昨兒來,也差不多摸著這嬤嬤的脾性,只要老實本分的幹活,她大多不會為難,頂多是刀子嘴豆腐心。
郭嬤嬤見顧青竹看穿了她的用意,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盞喝茶。
顧青竹轉身摸摸青英柔軟的發頂,溫和地問:“到底怎麼了?”
“二叔……”顧青英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二叔家的堂姐來了。”
顧青竹乍一聽,以為是顧世貴追來了,已經起身抱起青英想躲起來,待聽到她後面大喘氣的話,又好氣又好笑,颳了下她的小鼻子道:“顧二妮來了,有啥可怕的?”
正說著,顧二妮一步跨了進來,她一眼看見抱著青英的顧青竹,一下子愣住了,她後面還跟著一個人,一頭撞在她身上,險些害她栽倒。
“喂,你那丫頭平白杵在那裡做什麼?要麼進來,要麼出去!”郭嬤嬤看著門口兩個歪歪倒倒站不穩的人,不耐煩地說。
顧二妮面色難看的走過來,郭嬤嬤對她身上層層疊疊,粘著泥點的補丁衣服看了一眼,擰眉問了幾句話,旁人家再窮,出門總有一件像樣的衣服,不說嶄新挺闊,總得乾淨整潔吧。
沒見過一個姑娘將自個穿成邋遢乞丐的,所幸她面上還算生得周正,又說是昌隆酒坊胡管事家的大娘子介紹來的,曲裡拐彎的關係,郭嬤嬤不好替主子拂了面子,不然,她真難留她。
顧青竹見此,也不便說什麼,只得將她的名字寫在紙上。
顧二妮雖不識字,但見顧青竹低頭寫了,心裡到底鬆了口氣,她剛見到顧青竹坐在那裡,還想著自個定是不成了,沒想到她就是個臨時被抓差寫字的,並沒啥本事公報私仇。
讓到一旁的顧二妮,看著顧青竹的筆尖出神,她細想那日她爹綁了顧青竹,說要嫁給楊大發,都是做戲,不過是想詐她的錢,沒想到,這丫頭好大的本事,半夜偷跑了不說,還到村長那裡告狀,以至於,村裡一幫男人氣勢洶洶回來,將他爹教訓得服服帖帖,更把楊大發打得鼻青臉腫,攆出了顧家坳。
她家的運氣一直糟透了,壞事一樁連著一樁,上午剛吃了教訓,她爹還躺在床上呼天搶地,下午賭坊的管事就來催債,她爹在顧青竹家裡啥也沒翻到,自然沒錢,管事的見榨不出油水,剛巧看見她挖野菜回來,就說讓她到織坊裡做工還賬。
她爹想都沒想,嘻笑著滿口答應,顧二妮其實也願意離開這個倒黴的家,父親濫賭欠一屁股債,母親和阿奶一味溺愛那個傻子哥哥,對她非打即罵,每天做最多最苦的活,卻還吃不飽飯。
想到這裡,她又抬頭看看織坊高大的屋簷廊柱,和隨風飄動的燈綵穗子,陽光耀眼,刺得她睜不開,這裡這般好,大抵是可以吃飽飯的吧。
“你跟我來。”小來站在不遠處,朝她招手。
顧二妮見她穿著滑溜溜水蔥色綢衣裳,站在那裡像春日裡剛萌芽的一棵柳樹,一時自慚形穢,低頭緊走幾步,隨她去了。
跟著顧二妮後面進來的女孩子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身上的衣裳明顯短了一截,露出細溜溜的手臂和腳踝,更顯得整個人瘦骨嶙峋,她的腳上穿著一雙看不出花色的鞋,腳趾頭處還補著一塊黑補丁,扎眼得很。
“你叫啥?”郭嬤嬤瞥了她一眼,自顧喝茶,潤潤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