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採買停當,顧青竹帶著兩個姐妹到了丁家麵館,很奢侈地要了一碗麵片湯和八個饅頭,丁氏特意找了個大海碗,多放了些湯水和菜葉,三個女孩子難得敞開來吃白麵饅頭,又分食了面片湯,鄭招娣胃口小,吃的少,多餘的都填了顧大丫的肚子。
這一頓飽飯吃到撐了,顧青竹又買了十幾個肉包,連帶飴糖,分了一些給大丫和招娣,鄭家祿讓招娣買糧,順道一起出來,大概不會說什麼。可孫氏是個婦人,心腸不壞,只是碎嘴,青山病在床上,青川年紀小,難免貪玩,大丫跟著出來一天,家裡家外少做的事,都壓在她一個人頭上,若再空手回去,難免會被嘮叨個沒完。
兩人推讓了一番,最後還是收下了,三人買的糧食不多,決定分擔著揹回去,這樣還可省下搭車的四文錢。
從南蒼縣走回顧家坳,足有二十多里路,三姐妹一路走走說說,從繁華的街市走入山林,路邊越來越多是光禿禿的樹木和灰色的大石塊,林中深處有成片的松樹,無精打采的松針經過寒冬風雪,墨綠色變得十分憔悴,彷彿一個蓬頭垢面的老人,枯寂地站著。
天色漸暗,三姐妹回到顧家坳,顧青竹和鄭招娣揹回自個糧食,三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
顧青松捨不得點燈,搬了小杌子坐在院裡,借最後的天光看書,拿著布老虎玩偶的青英挨著他坐著,好奇地瞪著大眼睛,張望書上那些個方塊字,廚房裡的紅薯粥散發出經冬的甜糯味道。
看見弟妹在等她,顧青竹加快了腳步,心裡一下子亮堂了,今兒所受的苦痛全都煙消雲散,她臉上漫溢著歡喜的光。
“阿弟,我說過多少回了,晚了去屋裡點燈看,仔細傷了眼睛。”顧青竹推開籬笆門,等不及走近,滿含寵溺地責備。
“阿姐!”青英已經一天沒見到顧青竹,立時飛奔到她懷裡。
“今天有沒有淘氣?”顧青竹摸摸她的頭,低頭瞧見她鞋上沾的草屑。
“哪有?我很乖的,不信,你問阿哥。”青英拉著顧青竹的手撒嬌,眼光卻飛到了哥哥臉上。
“今天我們去竹園裡填土的。”顧青松放下書,笑著接過姐姐的竹簍。
“你要溫書,她又小,那些活,留著我明天干一樣的。”顧青竹拿出肉包和飴糖遞給顧青英捧著。
“家裡的事,哪能都指望阿姐一個人,我若日日只知道讀書,豈不是成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五穀不辨,四時不分的書呆子了,阿姐也不想要個傻阿弟吧。”顧青松幫著拿米油,打趣道。
“我不要,我才不要!”顧青英皺著小眉頭,一本正經地搖頭。
“好啦,我們洗手吃飯吧,姐都餓了。”夜風帶走了白日最後一點溫度,刮到人臉上涼颼颼的,而顧青竹心裡卻暖意融融,有這麼懂事的弟妹,是她天大的福氣。
吃了晚飯,顧青松就迫不及待去看新書,青英則歡喜地坐在灶間吃糖,顧青竹怕她吃壞牙,一次只給她兩顆,她一點點吃著,一臉滿足的笑容。
顧青竹洗了碗筷,把早上剩下的冬筍剝了殼,剔掉壞的,縱向切成長條,在滾水裡焯了,又用鹽醃上,方才洗漱睡覺。
手上的傷口有些紅腫發燙,幸好現下是冬天,她揹著弟妹,偷偷抹了些傷藥,今兒一天實在太累了,一躺下,她便睡著了,一夜無夢到天亮。
第二日又是個好天氣,太陽暖融融地照著,連清晨的風都少了些許冷意,顧青竹擀了麵皮,做了片兒湯,她在院裡支上凳子架竹匾,將醃製一夜的筍攤開來曬。
“青竹,你在家呢。”吳氏推開籬笆院門走進來,臉上罕見地擠出了笑容,滿臉的褶皺像一朵深秋開敗的老菊花。
五年來,她頭一回在顧青竹面前這般陪著小心說話,這讓顧青竹十分意外,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心裡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覺。
“我聽大丫娘說,你昨兒賣筍去了?”吳氏搓搓手,瞥了眼緊閉的屋門。
“對,再不賣就被人偷光了,可惜筍不值錢,大的兩文,小的才一文。”顧青竹心裡疑惑,依孫氏不愛管閒事的性子,不太會在外面說三道四,更何況是在孫氏面前提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