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納的回憶影像裡,浮昆兒的靈力已經無法支撐結影術的啟動,微納根據他的想法,結合自己的心,施展了結影術,她含著淚努力將一切編織得真實可信。
可是施展完結影術,當她看到浮昆兒“敬而遠之”的臉,洛不聽見了微納心碎的聲音。事實上,在知道真相的一刻,接受不了事實的浮昆兒早已一心求死,他木然拭著長劍,指腹被劃破亦不自知,鮮血沿著劍刃滴答落下。
“昆……”微納已經不知如何去呼喚他,心痛地望著面前自己最至愛的人。
“結界已經撐不住了……被燒死,會是一個很痛苦很煎熬的過程,”突然,浮昆兒輕聲問道,“我這裡有一柄長劍,你可願意與我一同……”
“我願意。”未等浮昆兒說完,微納已經從浮昆兒手中取過了長劍。這是一柄普通的長劍,沒有靈力加持,極不耀眼,但卻是一具十分下乘的兇器,因為它的普通,會讓人“走”得不爽不快。
梨花帶雨的微納毫不掩飾自己的怯懦,任眼淚隨著顫抖的身體簌簌而下。
有一刻,洛不甚至覺得她的怯懦有一種“演”的成份在其中,畢竟當初為了得到朱婉柔的身體,她曾不顧一切,以“小狐”之身去引開龐然巨獅。但洛不又覺得或許是自己多想了,不想死的微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真的懼怕死,只是為情所迫,她又不得不為之。
她將長劍舉至面前,渾身已如篩糠不停戰慄。突然,微納望著浮昆兒,淚眼朦朧乞求道,“昆……兒哥,我好害怕,看在我即將死去的份上,你可不可以……最後抱著我。”
在浮昆兒俊秀的黑眸裡,洛不見到了朱婉柔如花似玉的臉,雖蒼白卻絕美。
浮昆兒沒有說話,身子卻微顫一下,緩緩走到微納身後,將她攬入懷中,雙手輕覆在她手上。
生死瞬間,洛不竟感覺到微納的快樂,這快樂是如此卑微,以致洛不油然而生一種憐憫。
就在長劍即將刺入微納身體的剎那,結界破了,洞頂似有岩石重重落在微納頭上,影像陷入一團漆黑……
再醒來時,洞中煙火已滅,微納踉踉蹌蹌摸著頭走出洞時,天色已黑,一輪慘白彎月勾在山林之巔。但奇怪的是,一向心思敏感的微納此時的心緒一片淡漠,洛不已感覺不到一絲一毫波動。
後來,淡漠的微納似乎開始流浪,在妖魔界兜兜轉轉。直到有一天,恍恍惚惚的視線裡出現那棵巨大的浮家樹,當一片有著“浮昆兒”名字的葉子映入她眼簾,洛不感覺到許多記憶的碎片鋪天蓋地向她砸來……
“昆、昆兒哥!”突然,微納彷彿從迷茫中醒來,輕聲喚道,那沉寂許久的情緒由弱到強震動起來,就在震動最強那刻,微納渾身開始戰慄,瘋了一般,扭頭就跑,穿過繁枝密葉,跳過小溪河流,衝進一個隱在綠色藤蔓之後的山洞……
“昆兒哥!昆兒哥!……”
微納在山洞裡哭喊著,可是洞中光線甚暗,好久才適應。她摸索著,不知被何物絆到,跌落在地,伸手一摸,觸到一根細長硬物。
微納觸電般爬起,跪在那硬物面前,只見那埋在灰燼之中的硬物焦黑中透著一抹黃,雖年代久遠,從形狀上仍依稀可辨是一柄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長劍。
“昆、昆兒哥”,微納渾身戰慄,抽抽涕涕了不知多久,到最後終於無法抑制內心之痛,歇斯底里仰天長嘯一聲“啊——”,那悲痛欲絕的淒厲慘叫,震得整個影像支離破碎。
再後來,微納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個骨灰玉盒,將長劍周圍的灰燼,和著滴滴答答的淚,悉數裝入玉盒捧入懷中。那一夜,熊熊大火燒盡山林、村莊,只有那棵寫著“浮昆兒”名字的浮家樹倖免於難……
這一次,洛不留意到,這棵浮家樹上,那片最大的葉子顯現的名字,正是鐵蘭所見過的“浮十鑑兒”,洛不渾身一顫,立刻意識到鐵蘭所說的浮昆兒族群滅族之災便是來自這場大火。
雖然洛不從未問過浮若之年齡幾何,但目測亦有一兩百歲,浮昆兒族群滅族之災卻是發生在兩年之前,可見微納自洞中被砸傷頭部,神智迷糊竟有一兩百年之久。而關於當年洞中最後發生的一幕,微納顯然並不知曉。
或許重物砸中微納,浮昆兒以為她已經死去,仍不能接受其真實身份的浮昆兒,內心拒絕與之擁著死於同一柄長劍之下,最終放開她,選擇獨自死去。亦或許結界破滅時洞頂塌落重物,砸中浮昆兒,害他當場死亡,而微納只是受傷昏倒。
總之,浮昆兒那柄長劍最終並未刺入微納的身體,其中真正的緣故已經無人知曉。
往事如煙。平心而論,突然獲知真相的浮昆兒,生出無限恐懼、厭惡、噁心、絕望,甚至悔恨,洛不都能理解。畢竟瘟魔微納做了太多傷天害理之事,肆意掠奪小狐和朱婉柔的性命,最後一怒之下端了浮昆兒族群,甚至險些滅了這個世界,千刀萬剮應不可惜。
但微納對浮昆兒的痴心真情卻沒有一絲虛假。它明明可以逃走,只因為浮昆兒一句“不能讓你出這個山洞”而選擇留下。即使神智迷糊一兩百年,“浮昆兒”這個名字仍能喚醒它曾經的記憶。
誰亦說不清當年浮昆兒族群的那場“瘟疫”究竟因何而起,但洛不讀著微納的真心,能堅定否認與微納有關。否則為何至親浮昆兒無事,浮昆兒的母親蓮姨無事,甚至在她神智迷糊的一兩百年亦無事。洛不相信微納可以控制瘟魔之氣,她甚至相信若是浮昆兒還活著,微納絕不會一把大火燒了浮昆兒族群,更不會不顧一切去滅這個世界。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