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距離那場恐怖的事件已經過去一週了,但王曉甜還是忘不掉她在那個如果還能稱之為校園的地方所經歷的一切。她每到夜晚的時候就無比害怕窗外那個燈照不到的街角,因為她總是在不經意的一瞥之中看到有一抹猩紅在那片黑暗裡閃爍,但當她向那裡投射手電光的時候卻什麼都沒有,就連過去經常在那裡休息的野貓也沒了蹤跡。正是如此,她更加怕黑,不敢關上工作室裡的燈,哪怕是白天也要將角落裡的燈開啟,以確保屋子裡沒有一丁點的黑暗存在,就連睡覺的時候也要開著。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感到那黑暗的存在,那東西在不斷地侵擾她,想要搶走她所珍視的東西。可徐愛媛卻極為鎮靜,彷彿那個恐怖的事件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一樣,即使是入了夜,她還是在閱讀著那本禁忌之書,哪怕那裡面的扭曲文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王曉甜不知道徐愛媛是透過何種方式走出了那個恐怖的校園,但她肯定,她一定不會告訴徐愛媛她是如何離開那裡的,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是要一直帶到地獄裡去的。每當想起這個,她的喉嚨都會感到一陣酸澀和痛癢,彷彿有蟲子的節肢在裡面不停地抓撓。而當徐愛媛翻到那本禁忌之書所缺少書頁的部分時,她都在心裡不斷地祈禱,讓這世界上所有存在的神明保佑徐愛媛不會發現、或是不會向她問起那缺失的書頁到底去了哪裡。
王曉甜將工作室裡的牆紙全部都換成了亮堂的顏色,又買了很多可愛陽光的小玩偶和小擺件,還在本來就不大的客廳裡添置了一個黑膠唱片機,覺得安靜了的時候就會放一些舒心的音樂,也許是德彪西的《月光》,也許是理查德的《愛之夢》。她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忘記在學校裡所經歷的一切,可即使是這樣,入了夢以後它還是會來,它總是會來,就潛伏在她所看不到的角落,又或是她已經被汙染了的靈魂的碎片中。
最後,她不敢入睡了。她總是會開著燈守著入睡的徐愛媛一整夜,翻看徐愛媛從各個平臺網站或是圖書館裡找到的文獻。漸漸地,她也像徐愛媛一樣對那本禁忌之書產生了一種痴迷,她想要知道那個入侵到她夢中的黑暗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她想知道學校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想要知道黑暗線到底源於何物,古老而奇怪的奧瑞吉諾文明又因何消亡。可這一切的答案她都無法得到了。她很清楚,這本書缺失了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她所偷走的,為了活著離開黑暗線而聽信那團黑暗所吞噬掉的那幾張書頁。也許正是如此,那個活著的黑暗才會不斷地騷擾著她,出現在她意想不到的角落,將手一點一點伸向那個她無比在意的少女。
她努力睜大雙眼,注視著床上熟睡的徐愛媛,她多希望時間能就這樣停止,而她的雙眼也不必再合上,她就能永遠地注視著她,將她的睡顏永恆地刻在腦海之中。可偏偏風吹的很輕,唱片機裡的音樂又那麼柔,在樹葉的沙沙聲中,她再次睜開眼,卻來到了那條漆黑的河流。
這是一片望不到邊界的荒野,枯萎的野草隨風擺動,不時會從地上揚起灰色的沙。天空是支離破碎的,漆黑的雨拍打著空中漂浮著的人偶發出極為詭異的咚咚聲,最後墜在地上,匯入到那條永不停止奔流的河中。王曉甜仰望著天空,似乎從天空的裂縫中看到了黑暗混沌中的一抹猩紅。漸漸地,隨著她的雙眼被黑色的雨水打溼,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睛也在混沌中越來越清晰,最後竟變成了兩顆月亮般的明星,將整片灰色的大地映成了猩紅。
一株株曼珠沙華從灰土中的裂縫生出,猶如瘟疫一般蔓延到王曉甜視線所能及的全部大地,而半空飄著的人偶也在紅色的光線中化成花瓣,破碎、飄落,最後沉入漆黑的河底。這一幕美得無與倫比,可在王曉甜的眼裡卻無比邪惡和詭異,她看著這一片望不到頭的鮮紅頓時感到頭皮發麻,幾近窒息。她不確定她看到的是飄動的花瓣還是被蛆蟲啃咬的血腥的肢體,她只感到恐懼,噁心,清晰的理智在被蠶食,可她卻無法閉上眼睛,就彷彿剛剛的願望在這不合時宜的節點成真了。
突然,她聽到一串沙沙聲,那是人在花叢中走過所發出的聲音。她轉過頭,發現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孩,她的雙眼是猩紅的,就正如天上那兩顆明星。她蒼白的手慢慢拂過花瓣,最後將指尖停在了王曉甜的手心。她握起王曉甜的手,指向河對岸一扇被開啟了的漆黑的門。王曉甜見過那扇門,就在那個恐怖之地,那個扭曲的空間,那段她不敢回想的記憶裡。那扇門後面關著的是人類所無法想象的恐怖和混沌,她在學校所看到的、聽到的、感知到的一切僅僅只是那種混沌的微不足道的一角。可現在那扇門開啟了,她卻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就彷彿那只是一扇普通的黑色的門,一切的恐怖都是她擅自的臆想。
她痴痴地望著那扇門,等到她清醒過來時,那女孩已經沒了蹤影。她四處尋找,卻只在她身後的一片花海中找到了一口豎直的猩紅的棺材。那棺材上貼著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裝滿人偶娃娃和鮮花的房間,房間正中央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一樣大的人偶。那人偶的頭上披著白色的頭髮,臉上用紅色蠟筆拙劣地畫了一隻眼睛,蒼白的假手中抱著兩張泛黃的書頁,上面寫著她所看不懂的文字和符號。
王曉甜彷彿知道了這口棺材裡裝著的是什麼,她想要開啟去驗證她那荒唐的想法,但伸出的手卻不住地顫抖,巨大的恐懼感壓迫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那女孩突然出現在她的身後,微笑著將頭扭向那條漆黑之河的對岸。那是一口同樣豎直的卻是黑色的棺材,裡面裝著白色和淡藍色的繁花,在繁花之中,是懷抱著禁忌之書的她所在意的少女。她想要跨過那條河流去觸碰那個沉睡著的女孩,可是她的全身卻無比僵硬,就彷彿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給束縛住。她看到那個少女一步一步走近那條漆黑的河,在岸邊停下了腳步。
“你知道的吧?我終究會跨過這條河的。我們的約定,無論何時來看,都是無比有趣的。”那女孩說,扭過頭用猩紅的雙眼注視著她,臉上掛著駭人的微笑。
王曉甜似乎明白了一切,可是已經太晚了。這條漆黑之河不斷地蔓延,一直流到她所看不到的遠方。
待她再次醒來時,她的眼眶裡似乎在流動著一股溫熱,她伸出手去擦拭,卻將手染上了一抹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