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有為見安靜思走得如此爽快,面色之間頗有不甘,脫口道:“安—安兄……”話未說完,回頭惡狠狠地盯了龍少陽一眼,拔腿跟了上去。
眾官兵“轟”的一聲,盡皆散去,片刻之間,便走得乾乾淨淨。
龍少陽聽得眾人嘈雜之聲去遠,院中再無半點聲響,轉向程伯躬身一揖,說道:“晚輩初出茅廬,自視甚高,不知世道人心之惡,以致險遭他人陷害。今日之事,全仗前輩暗中相救,少陽銘感於心。”
程伯呵呵一笑,伸手扶起,說道:“公子快快請起,前輩一稱,愧不敢當!見公子平安無恙,老奴……老奴這顆心可就踏實了。”說到後來,語音漸低,竟泫然欲泣。
龍少陽微微一驚,心道:“程伯待我怎地如此情深?是了,想是老人家上了年紀,被剛才那番情形驚到了。”他剛經歷一場大的風波,餘悸尚在,見程伯又喜又悲,只道是劫後餘波,悲喜交織,人之常情。
正尋思間,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遠遠傳來,二人當下止住了話。抬眼看去,只見院門口轉出一頂軟轎,兩個轎伕抬著,健步如飛奔來,轎上坐著的正是蕭府主人——蕭狄。
二人對望一眼,會心一笑。
倆轎伕奔至近前,將軟轎一放,程伯忙上前攙扶。蕭狄架著柺杖緩緩走了下來,轉身對轎伕道:“有勞二位了,到賬房去領賞銀吧。”倆轎伕千恩萬謝一番,轉身去了。
待轎伕走遠,蕭狄疾趨向前,一把抓住龍少陽的胳膊,又轉頭看了程伯一眼,見他點頭,當下喜道:“真是虛驚一場,還好少陽你平安無事。我在東宮一接到家僕訊息,便馬不停蹄趕來了,不想還是晚了一步,幸好你吉人自有天相。”跟著一陣爽朗大笑。
龍少陽道:“勞蕭大哥惦念了。此事多虧程伯暗中相助,少陽才得以脫險。”
“哦?”蕭狄看了程伯一眼,笑道:“是程伯暗中相助?哈哈,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此處不是敘話之地,走!咱們到房中說去。”當下擁著龍少陽、程伯沿著遊廊逶迤而去。
三人進得房間,各自坐下。蕭狄問起程伯今日事情經過,程伯當下便緩緩道來。
原來清晨龍少陽離去後,程伯百無聊賴,便倚在廊柱下抽著旱菸,曬著太陽,只覺得周身暖融融的,甚是舒服。不知不覺,一股睏意襲來,打了幾個哈欠後便朦朧睡去。便在這時,身後西北角出忽然傳來幾聲輕響,聽聲辨位,像是從竺舍東側高牆上傳來,跟著北側又傳來兩聲格格輕響,程伯心下警覺,背靠廊柱慢慢側身,探出半個腦袋,向那聲音來處瞧去,只見正北竺舍屋頂一個黑衣人正躡手躡腳,東張西望,身後揹著一個包袱。
那人左右觀瞧後,小心走到屋簷上沿,一個縱身,落在地上,輕輕推開房門,鑽了進去。過得片刻,那黑衣人溜了出來,身後的包袱卻是沒了,只見他輕輕帶上房門,縱身上得屋頂,幾個縱躍,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程伯接著道:“老奴見那人自屋頂躍下,落地如同靈貓,毫無聲響,便知此人武藝了得,當下屏息凝神,不敢稍動,想是我身子被廊柱擋著,這才沒被發現。我見他這般身手,不敢跟上前去,只得遠遠瞧著。後來見他遠遠去了,整個竺舍寂靜無聲,老奴這才輕手輕腳走進房間,四下打量一番,卻未發現哪裡有動過的痕跡。”
龍少陽道:“如此看來,這人倒是小心謹慎的很。”
程伯點點頭,說道:“不錯,老奴當時心裡也這麼想。尋了半響,不見異常,老奴心下也好生納悶。正疑惑間,進了臥室,見床腳像是被人動過。老奴低下頭去,見床下放著一個箱子,那是平時放東西用的。”
程伯咳了一聲,續道:“老奴將箱子拉出開啟,見裡面是一個淺灰色包袱,周邊卻散落著幾件衣物——公子剛來竺舍時,老奴見過這個包袱。當下心下一動,將包袱開啟,取出裡面的東西,又將衣物疊好放了進去。”說著將手伸進懷裡,取出一塊厚厚的絹帛,說道:“大少爺,龍公子,這便是那黑衣人放在包袱裡的東西。”
龍少陽、蕭狄二人心中一凜,相互瞧了一眼,心知此物便是安靜思口中所說丟失的那個寶圖。龍少陽起身接過絹帛,只覺觸手柔和絲滑,分量卻是不重,就桌上展了開來。只見那絹帛厚度極薄,左右卻極為寬大,長寬約莫半丈左右,若非親見,幾乎不敢相信那塊絹帛鋪展開來竟是如此之大。
龍少陽一眼看去,見帛上繪滿了各種線條、文字,右上角自上而下寫著“御製九州山川地域圖”幾個字。仔細瞧去,只見大川大河,大山大道,郡國縣邑,疆界鄉坂,城池地名,九州萬方林林總總一概繪於其上,看似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卻又甚是清晰,極少粘連。
三人看著,心中不由都是讚歎:這地圖涵蓋之廣,標註之細,實是罕見。至於地域遠近,山川險易,道路遷直,更是一目瞭然,當真是無價之寶。
程伯喃喃道:“繪製這地圖的絹帛便是有名的吳錦,薄如蟬翼,卻又堅韌異常。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聽說這絹帛還是如今的吳國公進獻的呢!”
蕭狄輕嘆一聲,說道:“不錯,當時吳國進貢這匹絹帛,還是由父親押運還京的。”說著伸手輕輕摸著那絹帛,眸色間珍愛之情宛若溢位。
突然之間,他那緩緩移動的手指停了下來,懸在圖上,沉吟半響,一字一頓道:“少陽,這張地圖……只怕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