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思忙站了起來,躬身侍立。
祝雲雀右手慢慢摩挲著腰間紅色佩玉,沉吟片刻,道:“此時此刻,蕭狄他們去見那個老太婆,會不會別有用意?”
安靜思想了想,道:“義父,以孩兒愚見,蕭狄每年在侯老將軍忌日都會去拜望侯老夫人,年年如是,從未間斷,以兩家的世代交情,這本是自然而然的事。便是多去幾次,也在情理之中。一個風燭殘年,一個病體殘軀,又能起什麼風浪?何況孩兒已安排下屬去那茅舍尋了幾遍,也未發現什麼可疑之物。”
“言之有理。”祝雲雀點點頭,轉過身來,換了話題,“這一番安置流民,龍少陽竟然當眾駁了流香宮的顏面,倒是讓老夫不得不刮目相看——初生牛犢,不懼虎威。有了今日午後這一出,那些還在觀望、不願退地的豪族們也要敗下陣來了。”
安靜思道:“孩兒聽說韋貴妃正準備提前回宮,去陛下那裡告御狀,果真如此的話,誰勝誰負還很難說。”
祝雲雀一笑道:“呵呵,靜思,你太不瞭解咱們這位皇帝了。表面上看,他對流香宮聽之任之,恩寵無二,可一旦牽涉到國本大政,陛下還是把持得定的,何況安置流民,除此別無良法!老夫可以斷定,若是這個女人告到陛下那裡,就算她梨花帶雨,使勁狐媚手段,也難有勝算。”
說到此處,他嘆了一口氣,又道:“只是如此一來,太子這差事怕是要功成在望了!雖說這是一樁芝麻小事,可往太子臉上貼金的事,老夫還是不願樂見!”
安靜思疑惑道:“義父,既是如此,當初您老為何還要讓孩兒參與此事?這次流民分地,不少圈佔土地的豪強貴族可是衝著您,才退的這土地——孩兒參與此事,實是助了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祝雲雀微微笑道:“這一點為父自然料得到。不過全則必缺,太子此事雖是討了聖心,得了民心,可也得罪了不少圈佔土地的朝中顯貴,這流香宮主人便是其中之一。咱們這位韋貴妃的老子可是多佔了好幾千畝的無主之田……為父當日推薦流民安置一事先在孟、新、宜三縣試行,道理便在這裡。”
安靜思眼前一亮,彷彿一道光亮閃過,心道:“薑還是老的辣,原來義父早就佈下陷阱了。”旋即躬身道:“義父深謀遠慮,神鬼莫測,孩兒佩服之至。”
祝雲雀滿面得意,掃了安靜思一眼,說道:“靜思,你說倘若有人虎口拔牙,得罪了咱們這位榮冠後宮、貌美如花的韋貴妃,她將如何應對?”
“以她暴烈如火,睚眥必報的脾氣,只怕日後會施以辣手。”安靜思想到那美如嬌花卻心若蛇蠍的韋貴妃,不由地渾身一冷,接著道,“她自然不便與太子正面衝突,如此一來,這氣多半會撒在辦差的龍少陽他們身上了。”
祝雲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過身去,望向窗外。
安靜思瞧著他的後背,舒了一口氣,試探著道:“饒是他龍少陽武藝高強,腹有良謀,遇到韋貴妃這樣的主兒,也難以全身而退。當日他不識時務,不肯附翼於義父,這一回正好借流香宮之手——”他說到此處,見祝雲雀突然抬起右手,便生生截住了話頭,忙改口道:“義父,您的意思是?”
“為父的意思是,非但不能坐視不管。”祝雲雀沉吟道,“倘若到了衝要之時,我們還要拉他龍少陽一把。”
聽祝雲雀這麼說,安靜思一下子怔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直盯著祝雲雀。沉默移時,問道:“義父此話,孩兒不太明白。”
祝雲雀道:“靜思稍安,舉凡大才,自是異於常人,小惠小利不入其眼。前番我以名利誘之,被他以情義二字婉拒。若這一次他身陷險境之時,咱們施以援手,有恩於他,就算他冥頑不靈,始終不為我所用,有這份情分在,以他的性情,他日也斷不至於對我造謀布阱,針鋒相對。”
“孩兒明白。”待祝雲雀說完,安靜思忙答應道。
“只怕你未必明白。”祝雲雀緩緩道,“靜思,朝堂不同武場。武鬥場上比的是一較高低,勝負之分,可朝堂之上比的是縱橫捭闔,為我所用。義父也是武人出身,想當年與你現在一樣,總想著好勇鬥狠,分個高下。如今回首,才覺得年輕時自己剛猛有餘,綿柔不足——剛柔相濟,方是致勝之道。你年紀尚輕,其中堂奧,自己以後慢慢體會——去吧。”
安靜思答應一聲,躬身退出,輕輕帶上房門,轉身離去。心中卻在不住尋思:“龍少陽啊,龍少陽,不但小姐對你熱情獨鍾,義父也對你青眼相加,上次壽宴之上失了機會,他日定要與你較量一番!咱們倆拳腳上見高低!”
書房一下子靜了下來。窗外皓月當空,樹影婆娑,蟲鳴草間,寂若無人。
便在這時,書房外廊柱下突然一動,一個苗條輕盈的身影探了出來,只一閃,如縹緲孤鴻,消失在樹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