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說得龍、程二人不住點頭。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程伯沉吟道,“大少爺,龍公子,老奴倒有一個疑問,說出來大家一塊參詳。安靜思是否知道這張地圖是假的呢?”
“我看呢,這兩種可能都有。這地圖平日藏在軍機堂中,一般人輕易見不到,自然難辨真偽,更無從辯解。方才若不是蕭大哥看出破綻,只怕我們還矇在鼓裡。”龍少陽折回椅上坐了,慢條斯理地道,“就是安靜思明知這地圖是假的,可別人卻不知,這假地圖一樣可以發揮效用。”
“是啊!”蕭狄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憂鬱,“少陽說的有理。不過安靜思知不知道這地圖是假的,眼下並不重要。我在盤算另一件事,安靜思用此一策時,我那老泰山事先可否知道?”
龍少陽和程伯不由對望一眼:這個問題背後的答案才是一篇大文章!若是安靜思自作主張,想洩一下私憤,倒也罷了。若是祝雲雀授意,那就說明這個當朝丞相、大齊權臣眼裡已容不下龍少陽這個年輕人,龍少陽的前景自然凶多吉少……
想到了這一層,龍少陽只覺寒意襲身,正自思索,只聽程伯嘆道:“以老奴之見,這事多半是祝雲雀的意思。安靜思向來對他惟命是從,奉令惟謹。這麼一件事,他定要事先稟明,豈會擅作主張?!”
蕭狄臉上毫無表情,聽了程伯的話,目光一動不動,半響,搖頭道:“安靜思是對我那老泰山無所不從,可這件事未必就是他的授意——他不太可能會叫安靜思去做這麼一件事。”
“嗯?難道他覺得這計劃不夠周密?”程伯問道。
“這倒不是。”蕭狄苦笑道,“不是這計劃不夠周密,是這計劃太……太小。”
龍少陽不禁一笑,介面道:“是我這條魚太小啦。程伯,祝丞相平時政務繁忙,日理萬機,哪有心思去留意我這樣一條小魚。或許你們說的都不對,那就只剩一條了:安靜思事先請示了祝丞相,而他默許了。”
蕭狄嘆了口氣,道:“看來確乎只有如此了——如此也好,這並不是最壞的結果。”
“蕭大哥,眼下最壞的結果並未發生。”龍少陽望著窗外,笑道:“方才若是人贓俱獲,盜竊國寶的罪名一旦坐實,真是辯無可辯。縱是蕭大哥和太子想保我,只怕也是無能為力——這便是眼下最壞的結果了。”
說到此處,他的額頭已出了一層細汗,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看來那日歸雲閣,當真是宴無好宴,只是沒想到竟然來得這麼快!”
蕭狄早已得知祝雲雀延攬之意被龍少陽婉拒一事,當下安慰道:“說的是。”向他微微一笑,又道:“既然早晚都要拒絕,早一日讓他絕了念想, 倒不是壞事。今日一擊不中,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今後須多加小心才是。”
龍少陽點點頭,回過頭來,道:“蕭大哥,程伯,我還在想著那張地圖。祝雲雀用一張假的地圖來調包,是為了藉此機會,瞞天過海將真的地圖佔為己有,還是擔心萬一栽贓不成,偷雞不成蝕把米,故意用張假的地圖替代?或是別有他圖?”
程伯笑道:“依老奴看呢,他這是明珠彈雀,怕的是得不償失。這張地圖的價值,行伍出身的他自是心知肚明。公子的才智謀略,他也早已領略一二。既想打中雀兒,又不想失了寶珠,思量之下,只好偽造一張假圖來冒充咯。”
龍少陽聽了,嘻嘻一笑道:“且不管他了。如今棋局已開,卻是一個死局,不知祝丞相該如何收拾?”
蕭狄架起柺杖,緩步走到窗前。院內垂柳吐綠,春意暗藏,望了許久,道:“半輩子戎馬倥傯,幾十年宦海沉浮,這點子事對他不過小菜一碟,多半是找個替死鬼,草草了事罷了。寶圖既已找回,料想陛下也不會再追究此事。只是……只是這竺舍寧靜的日子,恐怕要一去不復返嘍。”說著,長吁了一口氣,邁開步子,慢慢去了。
剛走出幾步,蕭狄又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笑道:“真是‘甚矣吾衰矣’,一時竟忘了件大事。少陽,太子殿下命你出了正月,便去東宮應差,正好避避相府的風頭,也可多加鍛鍊,提升才幹。內廷已經定了,籍田禮後就要在京兆府下轄三縣推行流民安置之策。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我這殘軀病體,可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是多在家種花養鳥,聽曲練字吧——最近這段時日,也真把我這瘸子折騰死了。”說完衝龍少陽一笑,轉身逶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