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公子感嘆人入局中,身不由己,自己又何嘗不感同身受?十七年前那場轟動京城的婚禮恍若昨日,歷歷在目,那時的自己懷著少女羞澀,與他並坐床前,一直等到三更鼓響,才等來蓋頭被掀起的那一刻,迎來的卻是一張冰冷的面具。
撫今追昔,對於這門親事,那時的自己究竟是心甘情願還是遵從父命之下的身不由己?而他呢,迎娶自己這樣一位鎮南大將軍的長女是否也只是保命圖存下的身不由己?畢竟,在那場慘烈血戰之前,他的腿還沒有殘;在那場驚天風波之前,他的名字還叫狄少龍,是那個白馬鐵槍,縱橫沙場的銀袍小將……
突然之間,“噼啪”一聲輕響,一股淡淡油味飄出,燈花爆開了。
蕭夫人一驚之下,身子微抖,回過神來,當下穩穩心神,轉過身來,勉強一笑道:“這段時日以來頭痛之疾不時發作,欲眠不得,以至精力不濟,神思倦怠。適才失儀之處,還望公子莫要見怪!”說著竟是盈盈一禮。
龍少陽連忙回禮,道:“夫人言重了。怎麼,夫人有頭痛之疾?”
“哦,經年宿疾了,時好時壞。想必是近來天氣嚴寒,陽氣虧虛,血流不暢,是以又犯了。晚些喝一碗安神湯,自然會好一些。不礙事的。”
“夫人,這頭痛之疾多為氣滯血淤,絡脈不暢所致。雖是常見之症,卻是作止不常,經久難愈。人體之中,頭為諸陽之會,清陽之府,五臟六腑氣血皆注於此,是以最是不通則痛。”
“公子竟也通醫道嗎?”蕭夫人聽他娓娓道來,略一吃驚,說著走回座椅,緩緩坐了下來。
龍少陽淡淡一笑道:“夫人過獎了。醫道何其博大精深,龍某不過幼時讀了幾本醫書,初窺門徑而已,通之一字,萬不敢當。在下鄉下有一治頭痛的偏方,所用都是常見藥材,薄荷、川芎、荊芥各一兩,羌活、白芷、甘草各五錢,研磨成末,每日早晚各一次,飯後清水服下。夫人若不嫌棄,不妨一試,我回頭便將方子寫下交給程伯。”
蕭夫人點頭道:“偏方土法,自有其玄妙之處。多謝公子賜此藥方。”抬眼向窗外看了一眼,頓了頓,又道,“夜色已深,不便相擾。公子,我這便回去了。”說著幽幽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龍少陽點點頭,跟著起身,緊走幾步,開啟房門,只覺一陣冷風迎面襲來。
在外等候的青衣小寰聽到門響,快步進來,拿起一側衣架之上的斗篷、風帽,忙給蕭夫人穿戴齊整。
龍少陽微微躬身,徐徐道:“天寒夜黑,夫人請留心慢走!”
蕭夫人頷首一笑,轉身走出房門。誰知剛走了幾步,身子突然停住,頓了片刻,回過身來,只見她眸光閃動,幽幽道:“龍公子,臨別我有一言相贈,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但說無妨。”
“今晚一敘,你我可謂語淡味濃。龍公子,這洛城水深魚多,處處暗流湧動,切記凡事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公子是聰明人,其中之意,自不必我多言。公子請多保重,留步吧。”
“謝夫人良言,龍某必當謹記於心。承教了。”
龍少陽躬身施禮,立於階前,目送這一主一僕悄然離去,只見那燈光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知怎地,此刻他的心底忽然對這位蕭府女主人升起一種憐惜之感。
舉目東望,其時殘月未升,夜闌人靜,冷風襲來,寒意濃濃。“雪終於停了,想來明日會是個好天氣。”他喃喃道。
一轉身,步入房中。未幾,吹了蠟燭,本已寂靜的竺舍霎時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