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長說:三環苦哇。小時候我調來調去的,她們娘倆也跟著東跑西顛。三環負傷後從總院回來,前些日子她總是躲在屋子裡哭,她心裡難過,想不開,這我理解。
師長說到這兒,眼裡就含了淚。
柳三環埋著頭,喊了一聲:爸——
師長出了口長氣,道:三環這孩子,從小到大跟著我沒享幾天福,回來也好,就陪陪我這孤老頭子吧。我也沒兩年幹頭了,就要退休了。
師長說完,有些傷感。這是師長在劉棟眼裡的另一面,他了解的師長是戰功卓著的軍人,在全師人的眼裡是一種象徵,無所畏懼,勇往直前。他想象不出,冷麵的師長還有著脆弱的一面。
師長又說:你寫三環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很感人,還是你們年輕人理解年輕人啊。以後有空就經常過來坐坐,三環想不開了,你就開導開導她。
幾杯酒下肚,柳師長有些動情,從他的目光裡,劉棟能夠感受到師長是那麼愛自己的女兒,此時,他的心裡竟生出幾分羨慕和妒忌。
這以後,他就真的經常來找柳三環了,他覺得跟她在一起無拘無束,內心有種踏實的感覺。他來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柳師長都不在,師長很忙,經常下部隊,不去部隊他也會在辦公室裡加班。
每次來,他們也沒有什麼緊要的事可說,她會聊一些她在總院當兵時有意思的事。說到開心的時候,兩人就無拘無束地大笑。輪到他說的時候,他就說自己當兵的經過,講姐姐為他放棄幸福,哥哥像父親一樣撐著這個家。當他說到哥為了姐而坐牢的時候,柳三環的眼睛都紅了。接下來,兩人都不再說話,淡淡的哀傷籠罩著兩個年輕人。
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輕聲地說:你有個好哥哥,也有一個好姐姐。小時候,我最羨慕的就是小夥伴有哥哥姐姐,可我沒有,在外面跟人吵架了都沒有人幫。
想到哥姐,劉棟就感到莫名的酸楚襲上心頭,幾分悲傷幾分惆悵,還有一種來自親情的溫暖緩緩地在心裡流過。
以前他對別人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覺得自己那個家沒有什麼值得去說,相反,他怕人知道自己的那個家,覺得面上無光;而他在柳三環面前,說自己的親人時卻從容而鎮定,沒有一點心理負擔和障礙。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想自己和柳三環的交往,覺得竟是那般自然而親切。他在她面前沒有一點自卑感,雖然她是師長的女兒。冷靜下來的他就想,難道是因為柳三環那條受傷的腿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他說不清楚。說不清楚的時候,他就只能信命了。如果柳三環不受傷,她就仍會在總院當護士,整日穿著白大褂,在淡淡的來蘇水氣味中,仙女樣飄來蕩去;那樣的話,他們就沒有機會談天說地。這麼一想,他倒有些慶幸她那條受傷的腿了。
劉棟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柳三環了,他只要見到她,心裡就安定了。從入伍到現在,他心裡一直就沒有安穩過,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年老兵走了,新兵來了,軍營就像一片莊稼地,割了一茬兒,又有一茬兒長起來了,於是,他的心也在這一茬兒又一茬兒的輪換中起伏不定。他對未來的家庭有過想象,可他想不出會是個什麼樣子。自從走近柳三環,他就對未來的家庭有了抽象的認識,那裡應該讓他安靜下來,是他生命的營盤。
石蘭和田村結婚後,在傍晚營院的林陰小路上,經常能看到兩人相伴著走來走去的身影。劉棟遠遠地看見了,總會繞道走過去,避免和他們相遇,這麼做是為什麼,他也說不清。總之,他不願意讓他們碰見自己。他羨慕他們的幸福,同時也嫉妒他們的愛情。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有個家,一定把母親接來。哥進了監獄,他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親,一想起母親,心裡就有一種無著無落的感覺,何處是自己的家呢?這麼想著時,他已經來到了家屬院,站在了師長家的樓下。這時候,柳三環房間裡的燈仍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