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松筱下,月明山景鮮。
聊為高秋酌,復此清夜弦。
月光如雪,溫柔地灑滿落雁山西面的林海。
樹冠之上,少年白衣如雪,柔順的長髮海浪般地浮動,朱唇輕啟,悠揚的簫聲伴著晚風吹向山間的每一個角落。
蟬鳴,鹿吠,蛙歌,人與自然的合奏如春風般和睦,宛如天宮仙樂。
一曲終了,萬物復甦。少年睜開雙眼,如水般的眸子裡映出一抹笑意,他搖搖頭,看向山下那條蜿蜒至天際的小小河流,輕聲嘆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麼,隨即扭頭看向身後。枝葉繁盛的樹杈上不知何時已鬼魅般地多了一人。
那人鬚髮斑白,一襲黑衣,飄來濃烈的腥臭之氣,容貌醜陋,半邊臉皮詭異地呈現出赤紅色,模樣十分可憎,神色猙獰古怪,正直勾勾的盯著少年的雙眼。
白衣少年轉過身來,向來人拱了拱手。月影下衣袂飄動,宛如天上仙子。
“向前輩請安,不知老先生所來何事?”言語中七分恭敬,卻也帶著三分警惕。
“你不認得我?”老者聲音古怪而沙啞,像盤踞砂石之上的蜥蜴的嘶吼。
“恕晚輩愚鈍,在下乃落雁門第十三代掌門靈觀上人親傳大弟子軒轅青雲,不知先生是?”少年頗有禮數地道出來路,怎料老者卻並不理會,只是冷冷道:“沒聽說過。滾下去,你在這吹這鳥曲子影響我看月亮了!”
少年一怔,旋即啞然失笑:“前輩所言,在下倒是頭一回領教。晚輩方才所奏為當代點蒼大師歐陽老先生的得意之作——春雨舟渡曲,粗聞可撫慰生靈,細聽可增進內修,不知是哪一節讓前輩不......”
咻!
空氣中只聽見一聲細微的空響,不過瞬息之間,那少年臉色就已變得青紫,渾身僵硬如枯木一般地栽倒下去,身體在半空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臉上的笑容還未逝去。
嘭!
那千錘百煉的軀體重重地砸到草地上,竟如同一塊爛西瓜一般,爆成一團血漿。血水瀰漫之處,花草皆枯萎如死灰。
“小小毛孩,真是囉嗦。”老者神色自若的走到先前少年所坐的位置,對地上那團血肉竟看也不看一眼。“嗯......月有銀尾,此藥應當在山南方......”老者點點頭,飄飄然從樹上落下,反手從草叢裡揪出一條碗口粗的鎖鏈,叱罵道:“跟上!”
“是......”樹叢後傳來一陣有氣無力、參差不齊的應和聲,老者將鐵鏈用力一抖,牽扯出十來個赤身裸體,臉色怪異的孩童,連滾帶爬地跟向老人的步伐。
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旋即撅起嘴吹了聲口哨。
像是回應,不遠處的陰暗灌木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爬行聲,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蟄伏在裡面。
......
深夜,幽暗潮溼的土牢裡。十幾個渾身赤裸的孩子圍坐在溼溼黏黏的草蓆上,捧著一個發黑的饅頭一點一點的啃咬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很濃的雄黃粉味,時不時有孩子抬頭看向牆壁上那個透氣的破洞,窟窿外,是滿天的繁星。
“水不夠了,二妮子又發高燒了。”角落裡兩個孩子的其中一個忽然說道。
“我的怕是不行了,我已經能感覺到下面火辣辣的疼得厲害,喝小阿土的吧,他這半個月沒怎麼用內服的,都是試一些外用的。”一個年齡稍大的孩子接話道。
那個半邊身體嚴重潰爛,被喚作小阿土的孩子點了點頭,接過了那隻還有半盞渾水的瓦罐:“等一會兒,我有感覺了叫你。”
於是眾孩童又沉默下來。幾個體力不支的抱在一起,昏昏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