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此時正值盛夏時節。
夜深了,大多數的星星都被錦織一般的商業街的燈光遮蓋起來了,頭頂的夜幕像是橡皮擦一樣的抹掉了黑紙上的白點,銀色的弦月孤零零的掛在黑色的天穹。
流星經過的痕跡殘留在近空,筆直得像是子彈射出的軌道。無數低胸的妹子,啊不,低吟的蚊子都活躍了起來,這是一個適合鼓掌的季節。
短髮的青年佝僂地癱坐在天台的邊沿極目遠眺,坐姿透露出些許輕鬆和濃濃的頹廢,他的眼中透露出一股倔強和失落。夜景,高樓,街道,車流盡收他的眼底,璀璨的燈光映照進了他的瞳仁,看起來像是熊熊燃燒的橘色火焰。
他的左手邊擺放著兩個開啟的白色一次性塑膠餐盒,其中一個盒底不均勻的分佈著淺淺的紅油,另一個盒中只是突兀的遺留著幾粒白色的硬顆粒物,看起來像是涼透了的熟米飯。
他的嘴角叼著一根一次性筷子,蓬鬆的頭髮左端有一小半微微上揚,右邊有一部分粘黏著耷拉在額頭上,像是剛睡醒的大叔,他的嘴邊還殘留著一點黏糊糊的紅油。
青年身上廉價的黑色T恤上起球非常嚴重,白色短褲上摻雜著一些灰色的汙垢。他右手邊放置了一部碎屏的玫金色智慧手機,手機的左上角閃爍著紅色的漸變光——這是電量過低的標誌。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絲酒精的淡淡氣味,估計是青年的陳年頭皮屑已經發酵了的緣故,他獨自在天台上待了一整天,另外他已經超過十六個小時沒有進食了,十六個小時二十分鐘前,他在一家路邊攤買了十二塊錢一份的回鍋肉,現在他兜裡還有剩餘的十三塊錢紙幣。
怎麼還沒有訊息呢?青年皺了皺眉暗自嘀咕道,他疑惑的拿起身旁的手機捧在手上,然後猶豫地按下了手機側旁的開關鍵,這時手機螢幕驀然亮了起來。
鎖屏桌布是一位穿著白色長襯衣配黃色花格子裙的妹仔,她腳下踩著一雙卡其色的牛皮短靴,妹仔用修長白嫩的手指比了個好看的茄子手,裂開嘴角笑得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圖片的背景是一面用青灰石磚修築的牆壁,牆面上沒有什麼裝飾物,但整齊得卻像強迫症的福音。
青年看著手機的鎖屏桌布出神,眼神溫柔而複雜,他忽然注意到了螢幕左上方白色的小飛機。
那是手機的飛航模式,這種模式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怕別人發訊息或者打電話來騷擾你,但與此同時你也與別人斷開了聯絡。
不會吧……青年懵圈了,他居然忘記了手機還設定著飛航模式,他三下五除二的關閉了飛航模式,然後屏息凝神靜靜地等待著,緊隨其來的是重疊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資訊提示音。
青年被提示音嚇了一跳,手裡的手機差點被自己給丟下了天台,他手忙腳亂抓緊了手機,然後才鬆了口氣。
他的目光停留在螢幕上,未接電話有二十二條,未讀資訊三十七條,以及聊天軟體外部顯示的是99+。
青年沒有仔細點開這些資訊細看,彷彿那不是他的手機一樣,他嘆了口氣然後按下了關機鍵。
過了不知道多久,青年慢慢抬頭露出了那副無所謂的表情,接著從嘴裡吐出了那隻沾滿了唾液的筷子,然後對著頭頂的夜空無聲地笑了笑。
青年從褲兜裡慢慢地掏出了一隻廉價的紅色塑膠打火機和那十三塊錢的紙幣,他把四張蜷曲摺疊在一起的紙幣鋪開整理成一沓。
整個過程都顯得很從容而一絲不苟,像是老人過年給小孩發壓歲錢一樣莊重。其實沒有小孩要壓歲錢,也沒有過年。
夜幕下,將再也沒有那麼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吃年糕了。
他從容地點燃了這一沓紙幣,像祭奠一位逝去的故人,他的眼神淒涼,孤獨,又好似亡命之徒。
他隨手拋飛還沒有燃盡的紙幣,呼嘯而過的疾風將整理好的紙幣吹散,在風的帶動下,越飄越遠,直到看不清火光——點燃的紙幣不知道是熄滅了,還是燒盡了。
隨後他站了起來,因為坐的時間太久,他雙腿的肌肉已經麻木,在風中微微顫慄著,陰冷的夜風吹過他蓬鬆的黑髮,露出一張完整且憔悴的臉,很普通的一張臉。
他仰頭閉上眼睛,然後張開了雙臂,遠遠看去像一具矗立在天台上的黑色十字架。
青年幻想著自己處於盛大的舞臺中央,在他窮極一生的表演結束之後,一束刺眼的聚光燈束照在他的身上,此時他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