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今日這一通鬧騰,鳳九這宗學也沒心思去了,索性,隨帝君回了九重天。父子倆徑直去了朝會,她則獨自先回太晨宮。
坐在書房裡,白皙的手指捏著茶杯蓋,她一邊品著重霖親自奉來的茶,一邊在心裡琢磨著一件事。
帝君此前曾說,要將朱焰鼎收回來,但是魔族和鬼族盯上的東西想收回來絕非易事。何況對於烏灝這般有野心之人,便譬如讓餓了十天的猛虎將要到手的獵物乖乖讓出,他不跟你拼命才怪。憑帝君的修為,十個烏灝也不是他的對手。但若只需要打一架就能解決,帝君又何必去朝會同天君商議?直接去打架就好了。可見,此事不是單打獨鬥能解決的。單挑不行,那就不是打架,是打仗了。
想到此,鳳九突然起了陣興奮勁兒。她生於和平年代,不曾親歷戰事,就是看都沒看過一回。連她那個為老不尊的姑姑都有幸參與過擎蒼那場差點兒毀天滅地的大戰,到了她這裡,卻連個戰事的影兒都沒摸著,這對於她這個善打架也愛打架的青丘女君來說,著實是天大的憾事。這一回,終於有機會能夠見識下戰場,而且還是有東華參與的戰事,鳳九覺得,她得償所願的機會來了,無論如何,都要讓東華帶著她一同赴戰場。
她腦中盤算著這些,手中的杯子轉的飛快,鳳九此時的心情興奮又激動。前來為她送點心的小仙娥瞧著她這副模樣,不禁試探著問道:“帝后,您這是有什麼喜事嗎?我瞧您轉的都頭暈。”
鳳九思路被打斷,恍然抬頭看了眼說話的小仙娥,似乎有些眼熟。想了想,笑問道:“你是東華從梵音谷帶回來的小靈狐?”
小仙娥施一施福,語聲歡快的答道:“帝后好記性,正是奴婢。”
鳳九點點頭,她挺喜歡這個活潑機靈的小仙娥。忽然腦中閃過一絲光,向她問道:“你可願隨我回青丘?”
小仙娥一愣,“青丘?”
“對,青丘。你可願?”鳳九重複道。
小仙娥想了想,認真回答道:“奴婢在哪都一樣當差。帝君對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自然願憑帝后差遣,隨侍帝君帝后左右。奴婢願意隨您去青丘。”
一番懇切陳詞讓鳳九很感動也很滿意,這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只不過,鳳九其實打的是另一個主意。帶她回青丘,並不是讓她隨侍她與帝君左右,而是為了青丘的忠僕迷谷。迷谷自小侍奉陪伴她姑姑,一把年紀了,尚未娶妻,估計在青丘也找不到合適的意中人了。鳳九突發奇想,這個小靈狐如此伶俐,又知恩,樣貌也不錯,若帶回青丘,說不定迷谷的終身大事也有了著落。當然,這個也要看他們的緣分。至於她自己嘛,反正嫁出去了,與人牽線搭橋,若得圓滿,自是功德一件,是樁穩賺不虧的買賣。
掌燈時分,東華才帶著滾滾回來。鳳九準備了一大桌豐盛的菜餚,盡是合著父子倆的口味,尤其是東華的口味做的。
坐於桌前,東華望著這一桌煞費工夫的菜,瞧了鳳九一眼,他如今是越發懂她,她這副表情和做派,顯見的是有事要求自己。便沒急著動筷,徐徐開口道:“說吧,有何事要求我?”
鳳九眼睛一亮,既然被東華識破,那就索性大大方方的說出來。她轉了轉眼睛,將白日裡琢磨的事同他講了一講,末了,又用期待的眼神懇切的望著他,盼他答應,但心裡合計的是,倘若你不答應,我就一個月不給你做吃的,不,三個月!
東華瞧她這幅樣子,倒覺有趣,先想辦法賄賂自己,估麼心裡應該還有一套威脅的說辭,軟硬兼施,是個好辦法。想了想,反正有自己在身邊,即便入了戰場她也不會有事,便故意沉吟片刻,再慢悠悠的一點頭,道:“好,帶你同去。”
鳳九聞言,臉上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馬上夾了一大筷子清蒸魚到他的碗裡,“這個魚鮮得很,我蒸的火候很好,你嚐嚐,”又殷勤的盛了一碗湯給他,“這個湯我加了你喜歡的木蓮子,燉了一下午,也很合你的口味。”東華嘴角噙著絲笑看著她,他樂得看她討好自己的模樣。瞧她這副興奮勁兒,應該巴不得烏灝動作快一點,讓她早早見識見識。
世間最為玄妙者,莫過“情”之一字,思之無形,覓之無影。起於悄無聲息,覺察時,卻已根深蒂固,繁花滿枝。
思人飲悶酒本是套窩囊做派,卻不妨有人能化窩囊為風流,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派倜儻。如此刻月下獨酌的這位兄臺,便是這樣一位翩翩公子。
瞧面上,無甚表情,然眼神中的落寞卻無論如何掩飾不住。五百年了。當初每個人都對他說,時間是療傷聖藥,時間一久,他自然也就釋然了,放下了,依然是鬼族第一風流公子。可是都過了五百年了,他非但不曾對她忘情,反而思念愈濃,且越是熱鬧繁華的場景,他越是覺得孤單寂寞。腦海中的倩影總是揮之不去。不經意間的一個轉身,燈火闌珊處,總能看到她亭亭玉立的身姿,待尋過去,卻連個幻影都摸不到。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瘋了。
倘若真能忘掉,五百年,也該忘掉了吧。有多少次,他都想不顧一切去尋她,可剛一動念,玄女當初在大紫明宮的慘狀就跳躍在他眼前。神族與鬼族通婚的後果,他是親眼所見。離鏡不愛玄女,自然不在乎她所受的痛苦。但他不同,他在乎她,在乎她的每一點感受,每一分喜怒。他不想她為了他受那麼多苦。每念及此,便生生忍住了衝動。直到兩個月前,他心中煩悶,在凡間聽書消遣時,卻意外碰到了她。
彼時,她已不認得他。看來折顏上神的忘情水,效果真的很好。
他心裡抑制不住的一陣激動,目光一瞬不瞬的望著她。她還是很美,不,應該說,比五百年前更美,更有風韻。許是忘情藥的好處,她這些年過的輕鬆平靜,眼神中不見當初的無奈苦澀。他感慨的搖搖頭。自己這五百年從沒笑過,身邊人見了他都跟老鼠見貓一般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話說錯惹怒了他。豈知,他早已沒有了怒氣,情緒於他,不過麻木不仁而已。
樓下一陣叫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