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僵立在原地,一時有些無措,經年的悔恨壓在心底,讓他不敢抬頭直視面前之人。賀闌憤懣地看著他,眼中恨意畢露,他冷哼一聲,別過頭不在看那張自己無比熟悉而又無比陌生的臉,兒時的創痛太過明晰,終究讓人難以釋意,前者在自己心裡留下的暗影而今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賀闌一摔衣袖,旋即轉身而去,只覺那人從不解釋,也從未乞求原諒,似乎還是顧忌那叫做“顏面”的東西,他分明從危難之中全身而退,險象環生卻也不曾露面,像是躲著自己。二十年的光陰,終究還是接受了他已不存於這人世的事實,心頭甚至有過一絲歉疚,現在看來真是可笑至極。
身後之人始終沉默不語,賀闌心中怒氣漸甚,那埋藏在心裡幾十年的感情驟然崩裂噴湧,後者失控似的轉身叫罵道:
“賀清峫,你拋妻棄子,厚顏無恥,你算什麼東西!你這不忠不義偽君子,愧對我母親!那混沌之火竟沒將你燒死,真是可惜!”
一通怨罵劈頭蓋臉朝賀清峫打來,後者卻似乎毫不在意,心下甚至有些欣慰,沒有什麼比沉默不語更絕情,將心裡的話全盤托出至少還能彌補,還有冰釋前嫌的機會。
賀闌面紅耳赤,片刻之後那暴躁狂烈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他看著眼前的男人,訝異於那張臉,那副身軀竟然已不同往昔,漠然的心不由生出些別樣的感情……歲月終究在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跡,他已不似從前那樣意氣風發,倜儻風流,額上的皺紋讓他看起來愈發老練與沉穩,稍顯暗沉的面板似乎帶去了他生長在骨子裡輕狂之氣。
看著眼前那矮了自己半個腦袋的男子,賀闌猛眉心微蹙,自己不得不承認,歲月流逝,身前的那人不再年少,而自己也不再是當初那個看著他絕情離去,只能攥著母親的手茫然無措的垂髫少子。
“賀闌,對不起。”男人垂下雙眸,似乎鼓起勇氣才總算吐出深埋在心頭的話語,前者卻仿若驟然被雷霆擊中一般猛地怔愣住了。
……自己恨他,恨得入骨,可自己恨的究竟是什麼,他又真的知道嗎?這二十多年來,自己怨恨的,其實不是他當年絕情的拋棄,冥界之戰他捨命護住母親,自己看的出他心裡的情意,可他分明悔不當初,又為什麼不試著挽留,試著彌補自己的過失?倘若他能承認過錯,真心悔改,自己也許就能原諒他曾經的荒誕之舉,可這一聲“對不起”,卻讓自己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他隱姓埋名,卻都不曾來見過自己。
一句悔過於他而言就那樣難嗎?時間過了這樣久,久得自己都忘卻了曾經的感情,心中只剩恨意……
賀闌輕蔑一笑:“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況且……你該道歉的人是母親!”
“阿憐……我確實,虧欠她太多。”
“當年用賀家禁術護住了母親的魂魄,算你還有點兒良心,而今母親在九天寒冰中沉睡了二十年也不見甦醒,誰知道這二十年的光景你都跟那青樓的妖女 幹了什麼風花雪月的事情!”
知道賀闌話裡的諷刺之意,賀清峫不曾放在心上,只淡然道:“我知道你過意不去,我也覺得自己往日的行為太過荒唐,雖然知道如今的歉疚於事無補,但我還是想告訴你,離開你們母子二人之後我懊悔不已,也不曾和她做過什麼,冥界之戰我便離開了她,而後也未曾與之往來。”
聞言賀闌不由一詫,似乎有些震驚:“不曾做過什麼?”
“我對她只有欣賞而已,許是惺惺相惜,又或許只是……被她利用而已。”
賀闌眉心一蹙,方聽前人接著道:“不過現今也已沒必要解釋了。”
見他此刻已能平靜地聽自己說話,男人不由感到些許欣悅,旋即淡淡一笑:“其實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聽靈胥說隱幽閣的閣主逼她吃了藥,我便知道那人是你。”
聞言賀清峫目色真切道:“如今靈胥體內的力量已經激發,由她破除九天寒冰,想必能夠解開封印救出阿憐,賀闌,你能將你我之間的仇恨暫且放下,我們先同心協力救出你母親嗎?”
賀闌眼眸微動,只覺二者坦誠之後心頭似乎舒服了些許,他抬眼看著面前的男人,語氣尤是淡漠:“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