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為廣平王與宋家長女賜婚之事,次日便在京城裡傳開了,引得好些個二品以上大員家中的小姐很是嘆惋了一番。先前廣平王雖說人是冷了些,她們不敢上前搭話,可好歹人立在那兒,能有個念想,她們指望著這王妃的頭銜什麼時候能落到自己頭上,可現下卻是連念想也沒有了。
周劭在京城亦得人心,這訊息在街頭巷尾流傳開,眾人談起時無一不說宋大小姐好福氣,不僅高攀王府,親事還是皇帝金口玉牙親許的,宋府門楣光耀。
趙臻和東順二人如今便住在趙家在京城的宅子裡,因才收拾出來,還沒來得及買丫鬟,暫時便只有主僕兩個。
宋運在府中養病大門不出,東順卻街頭巷尾的會逛上一逛,這訊息自然傳到了他耳朵裡。
他這個呆子,一直沒覺出自家主子對錦秋的情意,以為上回他不敢與錦秋相認只是怕自己瘦得不好看相,沒好意思,若將今兒表小姐被賜婚的大喜事告訴他,他必定也跟著歡喜。於是他一聽到這訊息便立即跑回趙府,一躥兒到了主院。
趙臻正坐在紫檀木四方桌旁用一碗小米栗子粥,聽見腳步聲過來,掀開眼皮子瞧了正進屋的人一眼,“什麼事兒你高興得這樣?”
“公子?”東順面上喜色漸褪,愣著望向趙臻手裡託著的半碗粥,什麼好訊息都忘了,“這不是您的早飯麼?您又犯惡心進不了東西了?”
趙臻這一小碗粥已喝了一個時辰,便是一口一粒米也不該喝到現下才喝了一半呀!東順急得慌。
“叮”的一聲,湯匙碰著青花瓷碗,趙臻勉強將自己那嘴裡的半口嚥下去。
“我身子無礙,有什麼事兒你便說罷,”趙臻放下湯匙,半靠著椅背,強打精神望著他道。
東順稍安心了些,恢復了方才激動的神色,道:“公子,今兒有個大訊息,宋大小姐讓皇上指婚給了廣平王了!”東順手舞足蹈,似回憶起什麼,又道:“大小姐果然是有福氣的,您還記得先前給小姐算卦的那老道士說的麼?表小姐的命格貴不可言吶,果然……”東順自顧自說著,忽而發覺座椅上的趙臻一動不動,眼珠子定在眼眶裡,發直。
“公子,您怎的了?”東順慌忙跑上前去推他的身子。
嘔——
趙臻身子一歪,扶著東順,將好不容易灌進去的半碗栗子粥一股腦兒全吐了出來,白的黃的濺了東順一身。
“公子,公子!”東順唬了一跳,忙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趙臻抽出一深藍色帕子捂著口,身子重重靠回椅背上,因太瘦,他眼窩深凹,疲態明顯。
“備馬車,我要去宋府!”趙臻有氣無力地喊道。
東順忙順了順他的背,道:“公子,小的先去換身衣裳,再備馬車,您先坐會兒啊!”說罷他便往東廂房跑去……
然而趙臻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他身子猛地縱起來,喘勻了氣,拔腿便往府門口去。
他原本上京只為來看她,看幾眼便足意了,沒盼著能娶了她,可一聽到她要嫁人的訊息,就跟要了親命似的。他到底是個有欲求的人,即便卑微如塵,也還奢望著錦秋能瞧他一眼。
他頂著烈日出了府門,沿著大道往東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去問問她,他們十幾年的交情,抵不過王爺與她的幾面之緣麼?
趙臻走出去幾百步,望了望天,日光刺眼,刺得他眼窩子裡漸漸蓄了一汪水。他忽的撲通一聲跪倒下來,仰天質問,在心裡質問它為何如此不公,好不容易得了鹽運權卻半路翻了船,人活下來了卻又得了這樣的怪病,現下,更是連唯一的一點兒念想也要奪走!這些他努力得來的一切,為何他人的一句話便能拿去,他活得這樣辛苦,卻不讓他有好下場!世道不公,天地不公啊!
他的身子伏在地上,顫抖著,右手握拳捶著地。路過的行人都望向他,卻無人敢去勸他。
而一大早便在趙府門前打轉兒的陳淄方才見趙臻踉蹌著出門,便一直在後頭跟著他。
他便是朱貴妃派出來尋趙臻的。此次朱貴妃一共派了三撥人,一撥在京城,一撥去了儋州,還有一撥則趕往泉州。
陳淄打聽得趙家在京城有一座宅子,便過來蹲守,沒成想一來便蹲了個正著。雖說這人他也不知是否是趙臻,但既是從那門裡出來的,想來也是趙家的人無疑了。
前頭恰有一輛馬車疾馳而來,陳淄趕忙走上前去,將趙臻拉起,勸道:“公子,您快起來罷!”
趙臻卻推拒他的手,他現下這模樣實在沒臉見人,沒臉見這好心扶他的路人,更沒臉見錦秋!
孰料陳淄並不鬆手,而是奮力拉著他的手臂將他拖到道旁。接著,便是一輛兩匹馬拉的馬車呼嘯而過,驚起一片黃塵,灑在趙臻與陳淄二人身上。
趙臻聽見馬蹄聲,這才緩緩抬頭,入眼便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在望見自己這副模樣時對方明顯愣了一瞬,旋即又故作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