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揹著手,走向錦秋。雪青色的袍子被風撩起半個下襬,拂過地上零落的紅炮仗,他立在離她六尺遠處,淡淡問道:“姑娘是有什麼話要同本王說麼?”
錦秋心裡的氣又咕咚咕咚冒出來了,這人總是這樣居高臨下,尤其現在雙手摻在身後,是要訓斥她麼?
“王爺,前兒臣女不知您的身份,冒犯了您,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了臣女,若您實在心裡有氣,罰臣女便是,千萬莫要怪罪臣女的父親,”錦秋雖是在認錯兒,聲氣卻是不卑不亢的。
周劭聽她這語氣便明瞭,她這是被強按頭給他致的歉,否則聽起來怎會這般不甘不願。
“難道在姑娘眼裡,本王是這樣小肚雞腸的男子,連你幾句話都能讓本王著惱去怪罪你父親?”周劭面色微沉。
“王爺自是天下少有的大度之人,是臣女妄自揣度了,”錦秋自始至終低著頭。
屋外射進來的一縷日光,經她釵子上嵌的赭色光珠濾過,竟匯成一道六色光,落在周劭腰間的玉帶之上。
兩人皆是一怔,錦秋趕忙退後兩步到那陰影裡去。
說到這兒,似乎已經沒話可說了,可週劭不想說什麼“本王不會怪罪於你,你退下吧”這樣的話,他搜腸刮肚的想說些什麼出來,讓這場談話不至於就這樣斷了,可是他到底沒想出來,最後竟慌不擇言道:“本王也不是那麼大度的。”
錦秋抬眼,疑惑不明地望著他,心想,這人是怎麼回事,方才還說自己不計較,立即就改口了?怎麼這樣小氣!唉,也怪自己流年不利,好不容易出一趟門便遇見這樣的主兒,方才低頭道歉她已經很耐著性子了,他若還是緊揪著不放,那她也沒法子了。
“若是王爺心緒實在難平,那有什麼責罰便衝著錦秋來,只求不要降罪於父親,”錦秋朝他又是一蹲,而後淡淡看向他,道:“王爺若是沒旁的吩咐錦秋便先行告退了,何時要罰錦秋了,告知一聲便是,錦秋絕無怨言。”
周劭又懵住了,他不過略表謙遜說自己不是大度之人,她的神色怎又冷了下來?
就在錦秋轉身欲走之時,朱奧卻是走上前來,站在周劭身側,道:“王爺就是不會哄人,看吧,把人家好端端一個姑娘嚇成這般模樣,宋大小姐我同你說,你聽王爺說話就得反著來。”
錦秋這便朝朱奧蹲身行禮,雖想走,但人家叫住了,再走便是不知禮了。
“王爺說小氣,那便是大度的意思,王爺說要怪罪你,其實是不怪罪的意思,王爺若是同你拌嘴,那更不得了,他八成是瞧上你了!哈哈哈!”朱奧一手舉杯指了指周劭,一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嘻嘻道:“王爺你說是不是?”
周劭神色一凝,瞅了他一眼。朱奧一口嚥了一半的酒差點兒又給吐了出來,忙收了笑臉,朝錦秋拱手道:“我方才只是玩笑話,宋大小姐萬不要當真。”
錦秋臊得臉都紅了,卻還是故作從容地朝他二人蹲身道:“臣女先告退了,”說罷便疾步往後頭去了。
“以後別當著姑娘的面說這樣的話!”周劭沉著臉警告。
“是,王爺說什麼就是什麼,”朱奧忍著笑,趕緊低頭奉承,其實心裡卻在嘀咕:你這樣什麼時候才能抱得美人歸啊?
這會兒宋老太太正在壽堂裡接受眾人拜壽,宋運和李氏作為兒子兒媳則在下首代為回禮,而那邊桌上開席之前要先上點心和壽餅。
這上壽餅也有講究,別處的都是府中丫頭端上去便是,但主桌卻須得錦秋或鳴夏端過去。宋老太太已經入席,上座自然是老壽星、王爺、國公夫人和宋運等人。
錦秋和鳴夏坐在一桌,李氏和翠鳴端了兩盤壽餅過來,李氏那盤給了鳴夏,她對鳴夏道:“你端著這盤到主桌上去,”她又望了一眼錦秋,道:“錦秋你便去副桌送罷。”
錦秋是長女,自然該由她送去主桌,可是李氏為了讓鳴夏在國公夫人面前露臉,便不顧長幼,將兩人調換了。
錦秋心裡有氣,倒不是多想去送這壽餅,只是委實受不了她這樣欺負,可是這樣大的場面要鬧起來不好看,只能生生嚥下這口氣,端過壽餅往另一桌去了。
鳴夏歡喜得眉眼都舒展開了,端著一盤壽餅,自認儀態萬方地走到老太太身邊,將那盤子輕輕放下,還故意挨著了點兒周劭的袖子。
周劭眉頭微蹙,往旁側移了移身子,側頭覷了一眼鳴夏,又瞧了瞧她手裡端著的壽餅,不禁問道:“難道這位才是府上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