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瑙略略猜到阮夫人的意思,笑了笑,開啟食盒把茶食擺在阮夫人面前,“夫人是因為三少奶奶不肯停下店裡的活計,才這麼說的吧。其實,夫人心裡也是贊成她繼續當差的吧?”
當年阮夫人差點也當上了榮錦齋的當家人,只是因為那條家規,生生放棄了自己陳家綢緞莊的生意。多少年來表面不顯,其實身邊親近的人何嘗不知,她心中的意難平。
甚至就連內院裡的阮老夫人,當年也是叱吒一方的人物。而如今黎靜珊做到了她們當年沒能做到的事情,她們心裡的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了吧。
阮夫人用茶蓋輕輕撥著茶葉,悠悠道,“在店裡的差事,由老爺和老夫人與她說去,犯不著我來說。單看那‘守節巾’,就知道這丫頭不簡單。”
她見瑪瑙露出困惑之色,淡淡笑道:“你以為那白巾上的血跡,就是真的?”
阮夫人嗤笑一聲,“昨夜我兒被那些客人灌得爛醉,連路都不會走了,怎麼可能還跟她行房?”
瑪瑙恍然,繼而還是不解,“但是,夫人給她的那囊雞血,也完好如初啊。”
“這正是阿珊的高明之處。”阮夫人拈了顆花生,細細嚼著,才道:“她知道我會幫她,雖承了我的情,卻不想有任何把柄落在我手上。至於那點血嘛,來路可多了去了。”
看瑪瑙終於明白過來,阮夫人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所以我說啊,好不好相與還未知。你學著點。”
黎靜珊走到老夫人前院,莫名打了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心道不知是誰在唸叨她,還是往阮老夫人的正房走去。
阮老夫人身邊的玉竹把她讓進正廳,“請三少奶奶稍後,老太太換件衣服就來。”又讓小丫頭看茶。
黎靜珊謝過坐下,暗籲一口氣。方才在婆婆那裡總算沒受什麼刁難,只是在這位“太婆婆”面前,她卻不太拿得準。
這位阮太夫人也是位巾幗豪傑,同樣當年為了夫君放棄家族生意,卻掌管阮家內宅幾十年。即使到如今,雖然內宅已是阮夫人當家,然而阮夫人還是事事垂詢阮太夫人,也大多以她的意志為主。由阮明羽與黎靜珊的婚事就可見一斑。
當初因為阮明羽執意要娶不肯放棄事業的黎靜珊,怒而請家法杖責阮三的人是她;後來在司珍坊和黎致清面前竭力維護黎靜珊的,並承諾讓她嫁進阮家的,也是她。
而黎靜珊知道,若非有這位太夫人的首肯,長老閣的那些人還要阻攔一番,她也未必能這麼順當地嫁進來。
她微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纏枝蓮絞雲紋織花地毯,暗自琢磨這位太夫人會給自己怎樣的“見面禮”?
“那地毯是波斯織錦,花紋也是西域那邊的圖樣,因此看著稀奇些。”
那沉靜中透著威嚴的聲音傳,讓看得投入的黎靜珊一驚。她趁著低頭的功夫,迅速收斂心神,起身行禮,“孫媳婦見過奶奶。”
阮太夫人再次仔細端詳黎靜珊,半晌才叫她起身,“阿珊,你在競寶閣和阿羽身邊待了多年,該知道阮家的女人不好當。進了阮家還要在外頭逞強當差的女人,更不好當。”
黎靜珊抬頭看著阮太夫人,沉靜微笑,“多謝奶奶提點。阿珊感覺還好,我不求富貴名聲,不過是抱著既然習得一技傍身,不想就此荒廢罷了。”
阮太夫人笑笑,用檀木柺杖點了點地上的織錦地毯,“這纏枝蓮花上有幾個花瓣?與周圍的花朵間連線,用了幾條藤蔓?”
那波斯地毯上的蓮花跟中原的不同,花瓣層層疊疊了三四層,幾十片花瓣難以一眼看清。黎靜珊卻想也不想應道:“共四層四十九篇花瓣,與左邊的花有三根藤蔓相勾連,右邊的因多了一個花蕾,勾出了四根藤蔓。”
阮太夫人讚許地點點頭,“眼力不錯,是吃這行飯的。”話鋒一轉,深深看著她道:“但你若不是姓黎就罷了,偏偏有是黎家的後裔。你可知黎家與阮家的恩怨糾葛?”
當年競寶閣的三掌櫃常勇,在旻州時曾跟黎靜珊提過一嘴這兩家的舊事。阮家禁止媳婦插手生意的家規,就是跟黎家當年的恩怨有關。但具體的內容,黎靜珊卻沒再打聽出來。如今見阮太夫人問起,只得謙恭道:“不甚明瞭。還請奶奶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