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劉冬生心裡忐忑得要命,他生怕劉喜出個什麼三長兩短,可之後又過了許多年,什麼事都沒出。
戰爭即將結束前不久,劉冬生又見到了殷漠。此時的殷漠比當年看起來和善得多。
他手裡拿著一塊玉——那是劉冬生幼年時他父親撿到的那塊,在他十九歲那年,西北發生了一場大地震,地震第二天,這塊玉也不見了。如今出現在殷漠手裡,老劉很驚訝。
可殷漠不驚訝,他似乎早知道這是老劉丟的那塊,“我找到了放火的人,他就是當年去你家拿玉的人。只是他做了那麼大的惡,害死你父母,卻能夠善終。”
老劉不說話,他不想提及這件事。
“你想不想得長生?”殷漠又問。
“長生?”老劉搖搖頭,“如果我媳婦、孩子們都不在了,那我一個人活那麼長也沒意思。”
“如果你能長生,那麼總有一天,你的妻兒也能長生。難道你不想和他們一起等到更好的日子?”
“你是天選者。要不然,早在當年斷腿的時候你就是亡魂了。我救了你,難道不值得你信任?”
老劉仍舊搖搖頭,他明白人要知足,平民百姓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好,學以前的皇帝求長生在他看來十分荒誕。
“沒關系,我可以等你。等到你迴心轉意為止。”殷漠說完,又離開了。
老劉起初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可沒過幾個月,菊英突然染上了瘧疾,大兒子在照顧母親時也染了同樣的疾病,母子兩個先後離世,老劉痛苦至極,心裡第一次覺得活著很好。
給大兒子劉福落葬以後,老劉又染上了風寒。風寒逐漸發展成肺炎,怎麼治都治不好。他就那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每天都在半夢半醒間橫跳。
恍惚中,他聽見女兒劉祿的哭喊聲,也聽見劉喜的哽咽聲。他又看見眼前有一道橋,橋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白衣服,一個穿著黑衣服。
“你們是黑白無常?”老劉問,無人答。
橋那頭突然擠滿了熟人——爹和娘、阿青姐、艾琳修女、菊英、劉福、老道仙……
“小冬生,來,到姐姐這裡來。”
“冬生,來,讓娘看看你。”
“老劉,咋也不給人燒點衣服呢?地底下太冷,睡不著啊!”
“爹,我想你了爹!”
……
他們越叫,劉冬生越是邁不開腿。這裡太陰冷,除了一條橋和兩條船,四處是河水;這裡也太暗了,除了他,每個人身上都套著白色或黑色的衣服。以往的熟人臉色和紙一樣白,他們不是要和他團聚,他們是要他的命吧!
老劉想起家裡熱乎乎的餛飩,想起胖乎乎的外孫女,想起春天的花夏天的樹,也想起窗外的陽光;他還沒置辦新傢俱,還沒剪窗花,還沒來得及給門前的橘子樹澆水——他不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沒做,他也不想在這種陰冷潮濕的地底下待著,他要活著,他要活得久一點。
再睜眼時,床邊坐著的人是殷漠,那個救過他,說要讓他長生的骨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