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露出魚肚白,最早從地平線上探出頭的陽光帶來一道早霞,晨霞漸漸驅散了夜色,古老的城樓緩緩披上一道金輝。
霞光略過兩個老人的面龐時,儀仗隊出場了。整齊劃一的步伐在廣場響起,嘈雜的人群立時便安靜了下來。一步、兩步、三步——從出場走到旗杆處,儀仗隊的每一步都像鼓點,和現場觀眾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國歌奏響的一瞬間,再沒有哪個時刻能比之更神聖、更莊嚴。這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注視著紅旗慢慢升到頂,又看著它在萬道霞光與初升太陽的金輝中飄揚,無不熱淚盈眶。
淩岓和彭越注視著紅旗,一腔熱血直直沖上頭——在訓練場上、在洪水沖垮的廢墟中,他們無比清楚紅旗的意義。毫不誇張地說,在災難發生的地方,只要還有一面國旗在,受災的人們就有希望,人就有堅守下去的動力。
郭衛國和夏正德更不用說。兩位老戰士平時說起話來總不著調,可這個時候卻比任何人都嚴肅。飄揚的旗幟上有他們的鮮血,也有曾經那些戰友的鮮血。眼看著紅旗升起,老人的視線一片模糊,當年的炮火聲和沖鋒號聲在耳邊重新響起,最後消散在國歌之中。
無數倒在動蕩年代的身軀換來了這片大地的安寧,在有機會替他們一睹今日盛世的人看來,每一次升旗都像是一種回應:它告慰著烈士的靈魂,訴說著未曾遺忘的思念,也講述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紅旗上的五顆星星和旗幟一同在風中飄揚,迎著黎明,身披陽光,叫在場眾人看了,頓生力量感。
或許是過於投入,也或許是太過激動,一行六人只顧著對國旗行注目禮,誰也沒注意到自己手腕上戴著的玻璃串珠在國歌響起的一剎那變紅,然後慢慢轉為太陽一般璀璨的金光。
升旗結束,人潮漸漸散場,兩位老人對著旗幟標標準準敬了一個軍禮,這才噙著淚花離開。剛走到安檢口外,就有年輕人圍了上來。
“爺爺,您是老兵嗎?”
“那何止,這位可是參加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對越自衛反擊戰的老戰士。”不用老人親自開口,彭越會主動成為他們的代言人。
“好厲害!”只要把簡歷往出來一擺,就足以收獲一片贊嘆,“我們能跟爺爺合個照嗎?”
“兩位老同志,能嗎?”這種事情得尊重個人意願,所以還是要徵詢老人們的意見。
夏正德正了正軍帽,重重點了點頭。見狀,郭衛國也跟著點點頭,一同站到了年輕學生中間。
攝影師闞銘上線,給老人和學生們在旗杆和天安門前都拍了照,每一組角度拍完,她都會極為貼心地給大家看一看,如果不滿意,還負責重拍。
等拍完,其中一個短發的年輕女孩面向兩位老兵問,“爺爺,我也是軍人,九月份剛入伍,海軍。我後天就要回連隊了,在這裡能遇到您,還覺得挺有緣分的。”
“好娃娃,好娃娃!”老夏同志不住地誇,“這樣算起來,我們兩個也能說得上是戰友咯。”
“聽您口音,好像是四川人?”年輕人問。
“是,我是四川廣安的。”
“巧咯不是,我是四川華鎣的,就在廣安邊邊上!”
女孩的一口普通話十分流利地切換成家鄉方言,讓老夏更激動了,一連說了幾個“好”。
“好!真給我們四川老鄉長臉!這下子不單單是戰友,還是四川老鄉誒!”
“老鄉好!”來自華鎣的年輕女戰士向老兵敬了個禮,鄭重其事道,“我是您跨越七十多年的戰友,我代表我自己,向老兵致敬!”
立正,對視,敬禮。闞銘偷偷記錄下這一幕,忍不住感嘆道,“這就是傳承吧,某種責任或者精神的傳承。”
“真好。”
看多了生離死別,骨醫第一次覺得生死不是割裂的。□□的離開並不意味著銷聲匿跡,能讓某種成為力量的東西傳承下去,這或許正是一個民族能夠不斷延續的原因之一。
趁著新老戰士對話之際,姜泠看到了手腕上玻璃珠子裡的光。她用指腹觸控上去,串珠上還有一絲不明顯的暖意。
嚴格來說,這些流沙一樣的粉末是逝者的骨血,骨血融於土地下,就成了這樣的形態。這些“流沙”背後是逝者消散不去的靈魂,因為有未竟的事,所以遺憾長存,逝世後的靈魂也徘徊在當年的土地上久久沒有離開。串珠上的溫度就是他們靈魂骨血的溫度,等到金光消散,熱度流失,前人的遺憾也就不複存在了。這也意味著,他們將徹底離開,只剩知道這段往事的人還記得住他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