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間,他從霧氣中看到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那些他轉瞬間就記起的地方,伯克倫德街、復活廣場、卡爾德隆、聖賽繆爾教堂、拿斯、拜亞姆、普利茲港、貝克蘭德、廷根……
克萊恩看到一位面帶書卷氣的黑頭髮青年,他在緋紅月光的映照裡拋下鋼筆,隨後舉起槍,將槍口抵到了太陽穴上。
這個片段停留的時間太長了,它不再往前倒流,而是突然開始恢復正常的時間順序,向前進展。
靈性有所觸動,這讓克萊恩渙散的意識逐漸擰成一股,但是他還未有所反應,青年就已經扣下扳機。
並沒有槍聲響起,飛濺的血花無聲無息。
這一瞬間,克萊恩身上的靈之蟲忽然猛地抽搐起來,它們蜷縮成團飛快抱攏,在克萊恩的面板下形成結塊,幾乎要將他的身體吹脹一般。
然而克萊恩卻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說實話,他現在什麼都感受不到了,只能緊緊地盯著灰霧中的景象,看著那個青年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睛,貫穿頭顱的槍傷蠕動著恢復正常——他經歷過的,這一切。
廷根時的生活隔著朦朧的灰霧,在他伸手便可觸及的地方流動,靈之蟲卻灼燒著他冰冷的身體,他的四肢在逐漸變得僵化,就像是陷入了被秘偶化一般的狀態。
奇異的花紋浮現在他的身上,他的面板向外鼓起,靈之蟲擠出了越來越多的肉芽,似乎隨時都要脫離他的身體和靈體,躍入那灰色的霧氣間。
我在失控嗎?為什麼?
克萊恩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灰霧中的“歷史”還在繼續。他看到自己去買麵包、去占卜,舉行了逆走四步的儀式,見到了“正義”與“倒吊人”,然後,是隊長與倫納德上門拜訪,戴莉女士的催眠……
哪裡不對勁。
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的一瞬間,克萊恩感覺他又短暫奪回了自己的身體,疼痛又一次從渾身上下傳來,比先前還要猛烈。
然後是值夜者們——
不、不對!這段歷史沒有她的身影!
克萊恩下意識睜大了眼睛,就像是因為他的觀察本身產生了某種作用,他先前看見的影像在分裂,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虛影——像是從某處分岔開始,形成了兩種並行又交疊的片段。
艾絲特的身影很淡,但仍然存在於克萊恩記憶中的片段裡,她端著茶杯在休息室裡經過,抱著一堆採購的點心分給小隊裡的眾人,神秘兮兮地遞出一個繩結給他……
而另一段記憶裡,她從沒有出現,或者,從一開始就並不存在?
而兩段歷史,都是真實的?
在這個想法冒出來那一刻,克萊恩像是從深海中突然破出了水面,籠罩在他感知中的恍惚感終於消散,面板下的靈之蟲逐漸舒展身體,炙熱的痛感也開始緩緩消退。
兩種歷史依然重疊著繼續進行,而克萊恩重新獲得了身體的自由,他沒有繼續看下去,而是選擇往歷史迷霧的深處前進,像是溯游而上的魚,他想去到一切最開始的地方。
在找到了清晰的自我定位後,先前充滿掙扎的迷失感在恢復平靜,克萊恩清晰地分辨出兩種看似不同,卻根本沒有差別的歷史——屬於他的破碎光繭,與並不存在艾絲特的另一端,原本應該屬於“黎星”的光繭。
那段歷史裡面,她跟其餘人一樣,仍然在沉睡。
越來越多發光的碎片在克萊恩身邊亮起,那些沉澱的塵埃從表面被拂去,展現出沒有被影響過的正常歷史,羅塞爾的統治、白薔薇戰爭、蒼白年代、四皇之戰、所羅門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