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並不喜歡參加宮宴。
每當坐在御座上,看著宴上的人觥籌交錯,彼此恭維,對他山呼萬歲,他心中就會生出一絲隱秘的,難以言說的厭煩。
那是一種**被過分滿足之後,從心底泛起的無趣。
可身為皇帝,宮宴舉行時,他理應在那兒。
這是他應盡的職責。
這一點,他十分清楚明白。
他只是覺得乏味。
從十幾歲跟著父親造反,將他那位堂兄從龍椅上踢下去開始,這種乏味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年。
只有在行軍打仗時,他才會捕捉到那一絲絲屬於普通人的難得的快意。
不對。
還有跟那個小姑娘待在一起時。
想到這裡,皇帝捏珠子的手比方才愈加用力,指尖在衣袖下泛出微白。
誠益夫人還在不停拉著太后說話,講家裡幾個小輩兒的趣事給她聽,直把太后逗得合不攏嘴。
“你有福氣,家裡這麼多孫子孫女,每日裡鬧騰你,我這裡就不成了。”
太后拍誠益夫人的手,感嘆“膝下只淨兒一個孩子,宮裡也冷清,西苑也冷清,嗐,有時候悶得慌,都不知道同誰說話。”
皇帝視線落在前頭亭臺上,專心欣賞歌舞,似是未曾聽到她們的談話。
眼瞧著氣氛不對勁兒,誠益夫人連忙指著一旁的李元淨笑道“太后還不滿足呢,只小爺一個,強過我家裡那一堆。”
嘆口氣“小爺隨了聖上了,模樣好,人又勤奮上進,哪裡像我們家裡那幾個,皮猴兒似的,平日裡書也不好好讀,武也不用心練,成日裡只知道上房揭瓦,玩蹴鞠鬥蛐蛐兒的惹他們老子娘生氣,愁得我呀這頭髮都白了好幾根,您瞧。”
說著,就要扒開發髻給太后看。
太后被她一通言語弄得心情果然好上幾分,笑著打趣她“哎喲,還真有,明兒你別真成了個滿頭白髮的老嫗,我可認不得你了。”
宮人們見狀都跟著笑,誠益夫人也暗地裡鬆了口氣。
幸好今日進宮時被太后身邊的宮女提醒了一兩句,否則若是說錯了什麼,可就不好了。
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往日關於皇嗣的事,太后也就是背地裡同她抱怨一兩句,今日竟然直接在外頭當著皇爺的面開了口。
誠益夫人一邊同太后說話,一邊心底裡暗暗盤算猜測。
為了轉移太后注意力,她接過宮人送上來的寶裝茶食擱到太后跟前,笑道“笑話也講了,罵也捱了,這回可該我瞧瞧人了吧。”
經她提醒,太后這才意識到時候不早了,抬頭朝外頭吩咐“叫沈丫頭進來,好叫她舅奶奶瞧瞧。”
李元淨聞言,心裡不自在。
她算什麼東西,也配跟著自個兒喊誠益夫人舅奶奶,然而到底只是在一旁撇撇嘴,什麼也沒說。
皇帝還是方才那副模樣,淡淡的,手中擺弄著一串珠串,不知在想什麼。
太后知道他不喜這種場合,於是道“到底是關乎淨兒的終身大事,便是有天大的事,皇帝也該拿出長輩的樣子來,好好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