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嶠卻釋懷地笑了:“是嗎?我也覺得,不如一起?”
“你真是個瘋子,為了殺死你的幻像,竟然不惜自我毀滅!不過是手指頭受傷,你卻要把整隻手砍下來。”
“你怕了?”
“求求你,不要趕我走。”她的語氣再次軟了下來,可憐巴巴的表情在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卻變得扭曲可怖。“讓我陪著你不好嗎?難道你感覺不到,我……我愛你,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難道你就真的這麼無情,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非要殺了我不可?”
鋒利的手術刀靈巧得就像他自己的手指,挑開了她胸前的扣子,白得有些發青的面板裸露出來,他熟練地從胸口正中下刀,一劃到底,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也沒有血漿噴發,輕鬆地好像只是拉開一件外套的拉鍊。
這具身體裡空空如也,毫不令人意外。文嶠將手伸入進去,摸索了一番,從裡面掏出了剛才那隻被她吞噬的小鳥,接下來再也沒看她一眼,像是丟棄垃圾一樣的把她推到一旁。
女人淒厲地哭嚎起來:“你毀了我的臉,奪走了我的心,如今還要這般羞辱我!”
文嶠突然心念一動:“你是雲雀?”
她突然惡狠狠地盯著他:“難得你的腦筋還這麼清楚,記得你對我做過的惡事!”
那日在船上的混戰中,本著擒賊先擒王的戰術,文嶠巧妙地抓出箱子裡的那條五步蛇扔向了雲雀,這隻漂亮迷人的小動物知道怎樣戳到人的最痛處,精準地咬在了女人最在意的部位,臉上。一瞬間,撕心裂肺的恐怖尖叫,歇斯底里的瘋狂奔走甚至把在場那些訓練有素的殺手們都驚得好長一段時間手忙腳亂,文嶠這才得以跳船逃脫。
雲雀的半張臉和一隻眼睛都毀了,目前的醫療技術尚無法修復那樣嚴重的潰爛。
“你讓卷尾給我下藥?”
“那個傻女人。”她輕蔑地哼了一聲:“還以為自己做的事很隱蔽,能瞞過我,真是沒見過這麼愚蠢的笨蛋!當初是怎麼透過考核的!要不是為了你,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但你並沒有揭穿她,也沒有利用她來抓我。”
“是的,因為我有更好的辦法!”她從地上站起來,此時她的身影像一團飄渺的霧氣,籠罩在文嶠周身,只有臉上的傷疤依然猙獰可怖,看起來更加清晰。她從牙縫裡擠出蛇一樣的“嘶嘶”聲,直叫人脊背發涼,汗毛倒豎!
“你不是討厭我嗎?不是不想看到我嗎?那我偏偏就要纏著你,我要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你到底做了什麼?”
她開始大笑起來,伸出冰冷的手撫摸著他的臉:“卷尾是不是給你吃過一種止疼片,效果是不是絕佳?我聽說在你消失的這段時間裡,你在做法醫。這麼說你也應該對現在的醫藥化學品有所瞭解才是,你難道不曾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靈丹妙藥,能那般迅速且持久地消除病痛。用我道聽途說來的淺薄醫學知識向你解釋一下吧。迅速,說明它藥效強大,且直接作用於神經系統;持久,說明這種藥物並非是普通的化合物,無法被身體全部代謝,它留了下來,生根發芽,甚至繼續成長,慢慢地與你融為一體,就像你剛剛像他們解釋的那種‘融合’一樣。”
說到這裡,一段模糊的記憶浮現了出來,文嶠立刻意識到,這是趙小青的記憶,雲雀剛才說的話再次啟用了她留下來的生物資訊。
從海洋到陸地,從森林山地到稀樹草原,人類已經走得太遠,站得太高,不必再和低等生物一起參加淘汰賽。或許在進化這條路上,我們曾經有過更好的選擇,如果早期祖先身上突變出一個更加特別的基因,或者像藍細菌與真菌的合作共生一樣,得到某種具有神奇特性的生物的超能力,現在的我們會變成什麼樣?沒人知道,但卻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大自然沒有窮盡她的魔力,她也沒有刻意為其演化出來的物種挑選最優解。因此,通道是開放的,我們選擇了其中一條,在自身努力和時運加持下一直走到今天,但也有物種選擇了其他通道,甚至獲得了某種非比尋常的能力,只是這種特殊能力的擁有者太過稀少,在將其傳遞下去,擴散全族之前就被某種天災人害打斷了,以至於我們以為目前的狀態便是人類的極限。
顯然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不這麼認為,尤其是正在探索世界的科學家們。知道得越多,越知道長江之無窮,吾生之須臾。為了某個可能終生都解不出來的難題奉獻了全部生命,有所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可這樣的幸運兒又能有多少?要是“努力就有回報”是個總是生效的數學公理,現實生活又怎會總是充滿遺憾和悲苦?
要是能窺見未來就好了,哪怕只是一個邊角,一塊碎片,隻言片語……
過去已定,由過去衍生出來的未來在慣性作用力下,也會在一定時間跨度內保持一定的確定性。由此可以推斷,只要發展歷程上影響重大的關鍵節點沒有發生變化,發展的總體趨勢就是可預測的。換句話說,只要獲得了準確的引數,未來就是可預測的。為何他能這樣確定,因為他恰好知道一個擁有這種神蹟的人……
他開始回憶,回憶那個人說的每一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她說自己是25光年外的織女星,他們不僅有空間上的距離,還有時間上的隔閡。她說,如果一個人與世上的任何東西(不論是人還是物)都失去了關聯,就會徹底消散在時間洪流中,和那些同樣再沒人記得的靈魂一樣,失去曾經作為人類的優越性,特殊性,差異性,成為一粒分子,一束光波,一團能量。
“既然你能這樣完整地出現在我的幻想裡,我視覺神經,聽覺神經,觸覺神經都能感知到你,是不是說明,你的身體已經死了?”
“姐姐我是真的喜歡你這聰明勁兒,要是你不把這點心思花在對付我上就更好了,要不然,我又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文嶠靜靜等待著,可他的心竟然忍不住開始顫抖,一種前所未有的不詳預感像潮水一樣已經漲到了脖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