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思兔TXT免費看>科幻靈異>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第三十二回 飄零客重返金陵地 聊官箴閒吟賣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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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飄零客重返金陵地 聊官箴閒吟賣子詩 (2 / 2)

“翠兒就是李衛的婆娘!”

那戈什哈驚訝地後退一步,上下打量一眼鄔思道,只見鄔思道穿一件半舊不舊青灰色府綢袍,外套天青實地紗褂,白淨面皮,五綹長髯剪修得十分整潔,一條半蒼的髮辮又粗又長垂在腦後,深邃的目光中閃著不容置疑的神氣——這打扮,這風度似貴不貴,似賤卻又不賤,再猜不出是個什麼身份。鄔思道笑道:“你別犯嘀咕,只管進去稟你家主母。要不肯見,我自然就去了。”那戈什哈愣愣地點點頭,滿腹狐疑地去了。約摸一袋煙功夫,只見那戈什哈飛也似的跑出來,一出門撲翻身拜倒在地,叩頭道:“憲太太請鄔先生進去。這裡是官地,她不便出迎,已經叫人去請李大帥。鄔先生,請了您吶!”

“不是‘鳥先生’了嗎?”鄔思道呵呵大笑,掏出五兩一塊銀子丟了去,又返身對自己兩個從人道:“你們回去,告訴兩個奶奶,晚間我未必回去了。若是這裡住得,自然有人去接。”說罷,便跟那戈什哈飄然而去。穿過儀門,繞了議事廳迤邐向西折北,便是李衛內眷所居院落,已見李衛的妻子翠兒穿著蜜合色長裙,外罩月白紗衫,督帥著一群丫頭老婆子守在門口迎候。見鄔思道進來,蹲身福了兩福,將手一讓,說道:“已經著人喚他去了。先生,您請——梅香,取一盤子冰湃葡萄!”便畢恭畢敬跟著鄔思道徑進上房,那戈什哈是看得發呆了。

鄔思道含笑頷首,徑坐了客位,拈一顆葡萄含在嘴裡,不為吃,只取那涼意,看著正廳滿架的書,因見翠兒還要行禮,笑著道:“罷了罷,今非昔比,你也不是雍王府丫頭,是誥命夫人了。我呢,也不是雍正爺的師友,已是山野散人,講那麼多的禮數——李衛如今讀書了?”說著起身抽出一本,卻是隔了年的皇曆,再抽一本,是《唐人傳奇》,又取一本看時,是《玉匣記》。鄔思道不禁失聲大笑。“好!不是李衛,不買這些書!”

“裝幌子罷了,他讀什麼書!”翠兒知他揶揄,也不禁笑了,一頭對面坐了,說道:“前兒,李紱還參了他一本,說他不讀書。為防著有人使壞,連忙從書市上買了幾箱子擺在這裡,叫人看樣兒。這些日子他忙得不落屋,回來只是唸叨,‘要是鄔先生在這兒,該有多好!’聽說田文鏡容不得您,他也說您保準要來見他。依著我說,哪裡黃土不埋人?這地塊終歸比河南那個窮地方兒好些!——兩個嫂子如今在哪?怎麼不帶來?我們姐兒們也好走動說話兒解悶兒。”一邊說,親自從丫頭送上的茶盤,給鄔思道上茶。多年不見,翠兒已是綽約少婦,彷彿有說不完的話,性格兒也變了。鄔思道在雍王府是赫赫有名的頭號“先生”,連弘時弘曆弘晝見了都以叔禮尊敬,幾百口子人,只糊糊模模記得小時的模樣,他怎麼也把那個寡言罕語的小丫頭和眼前這個簡捷爽明的誥命夫人聯不到一處。一頭想,說道:“這些子書擺在這裡,還不如不擺,李紱告的正是他不讀正經書——你看,那上頭還有一本《春宮圖》,叫人告上去,豈不更糟?我給他開個書單子,叫他照方抓藥就是了。”說著便將自己從河南來的情形說了。

一時便見李衛帶著十幾個從人從議事廳那邊過來,至院門口他腳步不停,只將手一擺,獨自進來,翠兒便忙迎出來,站在簷下笑道:“巴巴兒叫人去喚,你就耽擱到這時辰才回來——尹大人範大人他們先議著,你進來見見先生就去,就誤了你的軍國大事?”李衛一邊笑,一邊脫去袍褂,見鄔思道含笑坐在椅中看自己,忙上前打千兒請安,又雙膝跪下磕頭,起身又是一個千兒,說道:“先生別見怪,他們去叫,我就進來的,偏來了兩個洋和尚,為教堂的事在東花廳纏了我半日,那兩個通譯官也都是活寶,翻過的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我說,‘我是奉聖諭辦事兒,教堂可以不拆,但洋和尚不能在我的地面傳教!你們不就說的這些麼?就這個話,去吧!’他們又嘰咕了一陣子,我才得脫身,待會兒尹繼善和範時捷都要進來,咱們痛樂一陣子再說。”翠兒聽說便忙去預備。

“往後見我執平禮,你磕頭我又不能攙,又受不起這禮。雍王府的規矩不能這裡用。”鄔思道說道:“我原想見見你,悄悄來,悄悄去,偏是你的戈什哈認我是‘鳥思道’,翠兒叫你,你又攀叫尹繼善,我還怎麼安身得了?範時捷調到江南來了,在哪個衙門辦差?”李衛端起茶啜了一口,弛然坐到鄔思道對面,用手撫著剃得光溜溜的腦門,粗重地吐了一口氣,說道:“先生,河南的事我都聽說了,也給田文鏡回了信。您的心事我有什麼不知道的?無非想回鄉,耕讀快活。可是不成啊,你我都是套著籠頭的牲口,這車不拉到天盡頭,主子不叫歇,就不能停步的啊!你方才說的,見面執平禮,那是官面兒上的,到下頭就該是這個禮。何況——”他抬眼看了看鄔思道,“您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鄔思道被他沉重的語氣激得心裡一顫,當年,李衛因為與翠兒“私相往來”犯了雍府家法,要逐往黑龍江,虧是鄔思道說情,反而放出來做了官。但周用誠卻因瞭解雍王府奪位內幕太多,在雍正登極時“暴病而亡”。因而李衛這話面上看去平和,只“救命恩人”四字後頭就有不可盡述的一篇絕大文章。鄔思道心裡明鏡也似,只笑了笑道:“你不也救過皇上麼?皇上也救過我們,這是算不清的賬。”“至於範時捷嘛,”李衛笑著換了話題,“剛剛到任,原說當巡撫來著,礙著他和年糕犯了口舌,就黜到通政使衙門給我管錢糧來了。恰又遇上鄂爾泰,呸!這個兔崽子!我親自去貢院那邊去拜,——大人不見客——就是皇上,有他的架子大麼?我不理他,如今告我的人多了,倒看看他是什麼花樣兒!”

“這不是理不理的事,”鄔思道莞爾一笑,說道:“鄂爾泰有鄂爾泰的章程,敢頂你,自然就有他的道理。”

“你是說……”

“他壓根兒不信你說的‘江南無虧空’的話。”鄔思道身子向後一仰,用碗蓋撥著茶沫,慢吞吞說道,“他在福州查出福建藩庫作弊!矇蔽上聰的事,很受皇上青睞,要尋一個更大的對頭立功。我看,他選中了你。”李衛無所謂地一笑,說道:“那他找錯了對頭,我藩庫銀賬兩符,根本不怕查!”鄔思道格格笑道:“銀賬兩符我也信但官員虧空未必你就收賬。六朝金粉之地嘛,填還幾百萬銀子有什麼難?說句難聽點的吧,你是從**嫖客身上榨油,用秦淮風月纏頭銀子填了你的藩庫!要是鄂爾泰認起真來,一州一縣盤賬,請問你經得經不住查賬呢?”

李衛聽了一愣,凝視鄔思道良久,突然嬉皮笑臉道:“也真虧得你沒有出山為相,石頭城擠油,不從那些王八鴇兒身上弄,憑著官兒那幾個俸祿,就填上虧空了?人說我是‘鬼不纏’,‘鬼不纏’今兒服了你這鐘馗了——實言相告,今兒大會全省主官,就是商計這件事的,全省無虧空,我壓根不信,但究竟有多少州縣冒假,心中無數,估約嘛,蘇北蘇皖一帶怕有二三十個縣是糊弄我的。但我既然已經申奏朝廷,該替下頭擔待的,不能不擔待,”正說著,翠兒進來,笑道:“一見面就說正經事。有多少話不能慢慢說?尹大人和範大人都進來了,菜就擺在這屋吧?”接著就聽一陣靴聲橐橐,尹繼善笑容滿面,範時捷臉繃得鐵青一前一後進了堂房。鄔思道待要撐拐起身相迎,李衛一把按住了笑道:“都是自己人,誰也不要拘禮。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尹繼善,尹大學士茂才公的二公子,如今與我搭夥計,一文一武;這位嘛,範時捷,也是才來的藩臺——你瞧他那副模樣,死了老子娘似的——哦,這位就是我常說起的鄔思道先生,連方苞先生都佩服他的學問呢!剛剛從河南來,在我府裡搭幾天夥。”說著便請三人坐了,笑謂翠兒:“添客了,加幾個菜吧!”

“久仰鄔先生大名了。”尹繼善貴介子弟出身,氣度雍容溫文爾雅,大熱天仍穿著醬色湖綢袍,外套青緞巴圖魯背心,衣冠鞋帽修潔齊整一絲不苟,和對面坐著衣帽不整的範時捷恰成對比。尹繼善坐了,搖著一把湘妃竹扇,凝視著首席的鄔思道,徐徐說道:“聽說先生已經離了田文鏡幕府。其實也好,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安徽巡撫,山東巡撫昨兒都有急遞驛報,想請先生去幫忙。怎麼樣,南京這地方不壞吧,離無錫老家也近,就留南京如何呀?”李衛早已知道了雍正在開封御船上說的話,也接到田文鏡的書信,請“鄔先生歸豫,當面謝罪”。他已將情況細細具了密摺,奏請雍正恩准鄔思道在自己府裡做事,因密摺沒有批下來,不好多說。因笑道:“鄔先生是個曠達人,我想留還未必留得住呢,今天不說這事,且吃酒高樂兒——來,請!”鄔思道隨著舉了門杯,笑道:“我原想作個逍遙散人,看來未必由得自己喲!”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自己也說不清什麼滋味,心裡卻是清亮:想歸鄉賦閒,還得看雍正允不允,就眼下情勢,怕是難。心裡想著,問李衛道:“聽夫人說,有人參你不讀書?”

李衛搔著頭笑道:“光是不讀書也還罷了,頭裡李紱還說,我演堂會,叫戲子們來唱《馬陵道》——皇上倒沒問讀書不讀書,貼了名的摺子硃批叫回話,為什麼不尊旨意,擅自演戲;叫外人說出來,掃朕的臉面——娘希匹,這些個雞毛蒜皮的事也來告狀,吃飽了撐的!你大約還不知道,你的那個田大東翁也有個本章,要封住河南通各省驛道,不許河南糧食外運。所有外省糧食過境要抽稅,這個本子是四爺抄給我的。我已經把糧道叫過來說了,他封我也封,井水不犯河水,比比看是誰日子不好過!”尹繼善搖著扇子不緊不慢說道:“制臺,你錯了,想那河南,苦窮乾巴的個地方兒,有什麼糧食外運?田文鏡不懂經濟之道,一見水旱就慌了手腳,生怕一斤麥面流運外省。其實,我江南省人吃的是米,極少用面,每年流到河南的米比過來的面多五倍也不止。他一封境,米商自然望而卻步,其實是餓著他自己。你也封境,不但於我省毫無益處,在皇上跟前還落了個器量小的名聲兒,值不值呢?”李衛愣了一下,笑道:“虧了你說,真的蝕本買賣!一會兒散了你就傳我的令,咱們不封境,也不收河南的稅。倒是鄔先生,你說說看,我看戲這件事,該怎麼回奏?這事都怨繼善,還有我那口子,聽說北京祿慶堂班子來,就心裡癢癢想看。雖說小事,皇上既問下來,總得有個回話不是?”

“當然要回,”鄔思道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不過既是看戲,總不會只點一出的吧?”李衛呷了一口酒,嚼著一片海蜇,回憶道:“有《蘇秦掛印》、《將相和》、《張祿相秦》……還有一出雜戲《六月雪》——是的吧,繼善?竇娥發願那一場,你淚如雨下……”尹繼善嘆道:“還有一出叫《賣子恨》——其實戲都是正經好戲,皇上也未必真的怪罪。小心引咎謝過,斷不至於有什麼處分的。唉,皇上什麼都好,皇上自己不愛看戲,也不叫下頭……”他突然覺得失口,便不再往下說。鄔思道卻太知道雍正秉性了,他其實是追究李衛“違旨”、“掃了面子”,尹繼善的回奏,並不是上策。想著,問道:“衛公、尹公,也不能太小看這事,皇上是細心人,計較的是你們不務正業,遊戲怠慢。處分,只要謝罪是絕不會有的,一笑置之而矣,怕的心裡放著,再遇別的事,單指一個‘謝罪’就當不起了。”

這句話正觸了範時捷的心事,因抬頭問道:“鄔先生,依著你,該怎麼回奏?”鄔思道目中波光流動,一笑說道,“你就實奏,是請尹公點的戲,”因見尹繼善臉上不自在,介面又道:“皇上已經幾次下旨叫臣下讀書、讀史。李衛不識字皇上深知,因不識字又想知史,所以請尹公點些於讀書知史有益的戲看看,也不負皇上教誨聖意,竟疏忽了還有不許看戲的旨意——既蒙皇上訓誡,已經知錯,往後不再看戲就是了——這麼著回奏可成?”他話未說完,三人已是笑逐顏開,鼓掌稱“妙”,範時捷點頭笑道:“鄔先生這話真有回天之力?”

“至於還有雜戲,也要有所解釋。”鄔思道平靜地說道,“《六月雪》唱的什麼?吏治!政治黑暗,吏治不靖,民有覆盆之冤,至於《賣子恨》嘛,如果我沒記錯。李公就是皇上當年在人市上買的,《賣子恨》裡還有一首詩,制臺錄進奏章裡,管保皇上替你落淚!”說著,曼聲吟道:

貧家有子貧亦嬌,骨肉恩重哪能拋?

飢寒生死不相保,割腸賣兒為奴曹。

此時一別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

有命豐年來贖兒,無命九泉長抱怨,

囑兒切莫苦思量,憂思成病誰汝將?

抱頭頓足哭聲絕,悲風颯颯天茫茫!

他吟得慢,眾人聽得細,一詠而三嘆,令人肝腸寸斷。範時捷和尹繼善起先還靜靜地聽,後來臉色愈來愈蒼白,李衛哪裡耐得?想起自己昔年悽苦,雙手掩面,淚水從中指縫間淌下,卻只壓抑著不肯放聲。兩旁奴婢皆都是如此過來人,個個聽得淚如泉湧。不知過了多久,鄔思道方道:“這個詞兒,昔年在《賣子恨》傳奇本子上見過,如今怕已失傳了。皇上關心民瘼,什麼叫‘民瘼’?這就是!看這樣的戲,是要做好官,皇上怎麼見罪呢?”

李衛這才想起是商議“如何回奏”雍正問話,不禁拊掌讚歎:“先生真有點石成金術!就這麼回話!”他略一沉吟,對屋裡侍候的大小丫頭們道:“你們也是我買來的,也都有老子娘兄弟姐妹。在我這做事,從今日後月例加番!滿二十五歲的,不要贖身銀子放你們回去!”

丫頭們頓時笑逐顏開,有兩個伶俐的,早擰了熱毛巾捧給鄔思道等四人,尹繼善一邊揩面,嘆道:“此亦是一大善舉!我聽戲只聽個韻律節奏,竟沒留心俚詞裡頭有這樣的佳句!我家奴才也照此辦理!”鄔思道沒說什麼,只抿嘴一笑,他們哪裡知道《賣子恨》中壓根兒沒有這段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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