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荊州”和“妻”幾個字,扶萱的面容閃過腦海,謝湛跟被人突地碰了一下手肘般,落筆的手一頓。
濃墨在紙上即刻暈染出一個不太美觀的黑點,引得素來挑剔的他劍眉微擰。
楊寺卿來了興致,催促道:“快講講,此案我不知。”
不怪楊寺卿不知此案,大理寺雖審中央官員及各地刑獄重案,但審地方各州的司法案件在寺丞這個級別便可以完成。每位寺丞複審完畢的非重大案件,會同其他幾位寺丞一同署名,而後便具有法律效力,也無需再往上呈送給少卿和寺卿。
李寺丞清了清嗓子,將故事娓娓道來——
“荊州內史江喻,有個出身商戶的國色天香的未婚妻,可也不知怎的,那未婚妻雖與江喻訂了親,卻是橫豎入不了江喻母親的眼。江母一心覺得那女郎配不上自家男郎,便私底下替江喻尋了別家女郎相看。”
“……江母十分積極,不時邀新女郎進江府做客,一會是雅集,一會是宴席。江喻婚約在身,卻與那新女郎見了幾回,甚至還與她下了回棋。”
“……後來,此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被江府的人給傳了出去,江喻的未婚妻也是荊州有頭有臉的人家的女郎,聽得此事,顏面掃地,肯定不幹啊,便提出要同江家解婚約。”
楊寺卿打斷他,著急地問:“解了嗎?”
鄭寺丞替李寺丞回道:“沒呢!若是當初解了,就沒這案了。”
楊寺卿嗯了聲,催著李寺丞繼續。
字字句句都像在說著自己的處境,謝湛也被勾起了濃烈的興趣,不覺中擱下了手中筆,側耳細聽。
只聽得李寺丞繼續道:“江喻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可那未婚妻實在是貌美,江喻自然也是捨不得她的,所謂色迷心竅罷,便使了些法子,一邊說服了未婚妻,一邊急著又將那婚事提了前,火速地成了親。”
“……誰知,這成親後,江母舊心不死,仍是嫌棄兒媳出身商戶家世過低,一邊欺負兒媳,一邊還在替那新女郎與自家兒子牽線搭橋。”
楊寺卿打斷敘事,嘆道:“二人既成了親,便是女方原來身份不高貴,也已是自家中人。這江母,怎這般不可理喻呢?”
李寺丞回:“可不嘛!因江母掌內宅,江喻的妻子被欺亦是不能如何,日日悶悶不樂。終於有一次,逮到了那婆母特意再次邀來新女郎後,忍不住發了火,當面質問婆母所為何意。”
“……江母被兒媳當面忤逆,哪能輕易放過她?便命人去急急召回了還在值的兒子說理。”
“……江喻知曉母親所為無有道理,言語中,還是護著懷了身孕的妻子。江母一見兒子偏頗,更是氣急敗壞,不打兒子,偏偏動手推揉起兒媳來。江喻見妻兒被打,抬手一擋,那江母被推,一步踉蹌倒地,好巧不巧,腦後撞到個利石,丟了一條老命。”
說到此處,李寺丞嘆了口氣,“江喻的妻子也被嚇地當晚就失了孩子,因驚悸早產,還差點搭上自個一條命。孃家人知道緣由後,二話不說,將人接回了家去,而後給江內史送來了一紙和離書。”
故事聽完,楊寺卿努了努嘴,總結道:“嗐,不說也能猜到,那江喻最終只得個妻離子散、身陷囹圄的下場。”
鄭寺丞附和道:“所以方才才說呢,那親事若是早先便退了,哪能走到三人均是不幸的結局不是?”
楊寺卿拍了拍鄭寺丞的肩膀,“這情之一事上啊,最忌諱猶豫不決,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李寺丞贊同地點了點頭。
看到一向都不聽這些閒事的謝少卿,今日竟然擱了筆,眼神盯著虛空,眉目沉沉,似乎是在思考,楊寺卿突地意識到,他也有個未婚妻。
走之前,他朝謝湛笑道:“咱們謝少卿便不會有這般煩惱,聽說準夫人是扶太尉和扶尚書的心肝肉,這家世容貌皆為一等一的,且是聖上賜婚,榮光無限,定是很得未來婆母喜愛的。對罷?”
被上峰當眾問,謝湛還能說甚?只好面不改色地說了句自然是。
當真沒有這般煩惱麼?
謝湛心下一哂。
不過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