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抬頭看了一眼,只見說話的功夫,儀仗便已然經京城御道,來到了安定門前。
出了這道門,外面便是總協戎政官率領大小將佐,戎服跪迎,中軍鳴炮三響,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兵部、鴻盧寺官員早已等候在安定門前,作為導引。
這些熟面孔朱翊鈞自然沒興趣多看。
他視線一轉,便看向了城門前鶴立雞群,氣度儼然的王崇古。
以及身後的蒙古女人。
御駕輕輕落地,朱翊鈞從御駕上起身走了下來,等候著兵部官牽來御馬——這就是皇帝的小任性了,走過場這種事,騎馬還是比御駕顯得有武德一點。
一旁的張宏上前攙扶,順著皇帝的視線,低聲指認道:“陛下,王崇古身後之人,便是忠順夫人,蒙古人所稱的三娘子。”
朱翊鈞神情溫和朝王崇古頷首示意,實則是不動聲色用餘光打量著三娘子。
三娘子今年應當正好三十歲,站在王崇古身後矮一個腦袋,卻也看得出身形挺拔,目光炯炯,眼神清澈明亮,氣度絲毫不輸王崇古。
但或許是塞外風吹日曬的緣故,看起來竟與陳太后差不多,得有個三十五六歲的模樣了。
拋開膚齡不說,骨相倒確實極美,對得起趙士喆“骨貌清麗,姿性穎異”的評價。
加之異域風情為裝,積年掌兵氣勢為飾,一幅生人勿進的模樣,煞是好看。
也難怪接連為祖孫四任大汗所娶,倚為傳家寶。
朱翊鈞暗中打量,口中卻是不停:“忠順夫人這兩日是什麼反應?”
三娘子雖然是奉詔入京,但朱翊鈞卻是授意禮部,以年節休沐為由,故意晾著三娘子,將其安置在四夷館,等閒不得進出。
同時,又一再以“俺答汗何故抗旨不遵”、“皇帝極其不滿”這等話,派太監詰問三娘子。
直到今日,三娘子才與朝鮮、瓦剌、土司的外臣們,一道被請來閱禮。
如此施壓,朱翊鈞現在很是好奇這位的反應。
張宏壓低聲音回著話:“陛下,三娘子這兩日依舊如故,每日晨練,而後便託四夷館向陛下問安,白日看出逛街,入夜便向禮部借書翻閱,甚至連王都督府上,都未去拜訪過。”
“只是偶爾會向左右表達思鄉之情,言說怕家裡人不放心,怕部下無端鬧事云云。”
他口中的王都督,自然是王崇古。
雙方作為宣大舊識,來往密切,三娘子被如此施壓,都未向王崇古聯絡,實在沉得住氣。
朱翊鈞不由得再度看了一眼三娘子,嘖了一聲:“不愧為右翼的無冕之王,果是個厲害的聰明人。”
而此時的三娘子,則是光明正大地打量皇帝。
草原人盡皆知,大明朝是個幅員遼闊的帝國。
皇帝要把持數以千萬計的青壯,不得不蝸居在宮殿裡面,處理著小山一樣高的政務。
別說馳騁沙場,身先士卒,竟然連離開宮殿曬太陽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這也造成了明朝的皇帝與草原大汗最大的區別,智慧深邃、陰柔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