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方相信趙啟功會在省委常委會上提出這種意見,也知道這意見的意味深長,更知道趙啟功提了這個意見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於是,笑了笑,含蓄地道:“老領導,家國的事不談了,他走了也好嘛,起碼不會有人把他和我綁在一起罵了。”
趙啟功沉默良久,長長吁了口氣,感嘆道:“說到底還是我們大老闆厲害啊!《國際歌》大家一起唱,檢查大家一起做,可鬧到最後,我到北京學習去了,家國調走了,凡興同志卻去了我省條條裡的第一大廳做了一把手,秀唐同志也到峽江這個省會城市做了市長,這安排何等精彩啊!”
李東方啥都聽明白了,卻像啥都沒明白:“確實很精彩嘛,我們大老闆會用人呢!凡興同志一直在條條上工作,對地方上的工作不太適應,又整天想著要幹大事,正好到交通廳施展身手,把我們省內的交通基礎設施好好改造一下,我和凡興同志說了,過兩天,常委們要隆重給他送行!”
趙啟功怔了一下,突然呵呵大笑起來:“好,好,老夥計,你這一仗贏得實在太漂亮了!”
李東方也大笑起來,笑出了滿眼的淚水:“是啊,是啊,這一仗是很漂亮嘛,那些腐敗分子到他們該去的地方去了,國際工業園到底關下來了,紅峰商城的官司也翻過來了,我李東方這個市委書記也算多少對得起老百姓的養育之恩了!”抹去臉上滾落下的淚珠,雙手抱臂,含笑看著趙啟功,“所以呀,老領導啊,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這一仗我還是要打呀!”
然而,趙啟功夫婦走後,李東方卻像換了一個人,呆呆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陷入了深思。
艾紅豔走過來悄聲勸道:“東方,過去的事就別想了,還真那麼想當省委常委啊?”
李東方搖搖頭:“不是省委常委的問題,而是這種人事安排的問題,鍾書記和省委對我還是不放心啊!——上任以後淨給他們擦屁股,把他們的屁股擦乾淨了,臭味卻全沾到我身上來了!”
艾紅豔安慰道:“也別這麼灰心,現在誇你的老百姓真不少哩,都說你是真共產黨……”
李東方苦笑道:“誰是假共產黨啊?高唱《國際歌》時,連趙啟功都熱淚盈眶!”
就說到這裡,門鈴突然響了起來,響得肆無忌憚。
艾紅豔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鐘:“這麼晚了,會是誰?那麼按鈴!”
李東方想都沒想:“還會是誰?準是家國,只有他敢這樣按著鈴不放手,快去開門吧!”
果然是賀家國,小夥子帶了一瓶五糧液,還有一包花生米。
李東方心裡已意識到了什麼,臉面上卻是一副驚奇的模樣:“家國,又搞什麼名堂?”
賀家國一屁股坐下來:“首長,你別給我裝模作樣了,今天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李東方沉默了一下,儘量平靜地問:“省委組織部找你談話了?”
賀家國哭也似的笑了笑:“首長,這次級別很高哩,比請我上臺那次高——是白省長代表省委和我談的話!峽江市的人事調整白省長告訴我了,我聽完以後也明確告訴白省長了:離開峽江可以,省工商聯我不會去,我本來就是聘任幹部,還是回西川大學搞我的華美國際公司!白省長說可以考慮,過渡一下,將來做西川大學副校長。這也讓我頂了回去,我說了,在下從此不伺候了!”
李東方並沒多少驚訝,只淡然道:“家國,你這態表早了,也有點輕率了!”
賀家國擰開酒瓶,給李東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眼裡湧上了淚:“不說了,說了傷心!來,李書記,我敬您一杯,為您的知遇之恩!因為今生有了您,我生命中才有了這段異樣的光彩!”
李東方不喝:“家國,這話我不喜歡聽,事情並沒有結束嘛,你先不要給我致悼詞!”
賀家國明白李東方的意思,立即表示說:“李書記,您千萬不要再去找大老闆做工作了,我比你更清楚,我這位鍾叔叔從來就沒想讓我走仕途!尤其是跟在你身後走仕途!此地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嘛,既然命運註定要我去做大陸的李嘉誠,我就去好好做吧!趙娟娟被捕前說的話我曾告訴過你,現在看來她說得一點不錯:像我這種人難以見容於這個僵化的體制,縱然是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一百回,也撼不動它強大的基礎,人家對我們忠誠的回報只能是將我們扔進大海!”
李東方勃然大怒,砰的一聲,把酒杯蹾到茶几上,因用力過猛,酒杯碎了,酒汁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