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肯定要做,但你不能急,更不要奢望著把千百年後的事情也做了。不然,你就會犯你皇祖父同樣的錯。”蕭後說道:“一個王朝,就像一個家族,有起有落、有盛有衰,不管是成功與失敗,都不可能寄託在一個人、一代人的身上。百年之後的事情,就應該由百年之後的人來操心。你皇祖父以前就是想著為子孫安排好一切,結果你也知道了。如果他靜下心來,順著高祖文皇帝創下的基業,一步一個腳印的去,只做他應該做的事情,恐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是最深刻的教訓,你不能再去走。”
蕭後為了教孫,毫不客氣的拿丈夫當反面教材。
“皇祖母說得是……我知錯了。”楊侗認錯態度良好,一副乖孫子的樣子,彷彿真的聽進去了一般,轉而又問道:“皇祖母,您認為我應該怎麼做?”
“我先問你,你認為這是鄭氏所為,還是很多與鄭氏在關聯計程車族也參與了?”
“應該是山東士族合力而為。”楊侗將所有事情梳理了一遍,然後又將濟陰購糧一事說了出來。
蕭後聽完來龍去脈,斷定道:“你的懷疑是對的,單靠一家之力,不可能這麼快。”
楊侗說道:“整個山東士族都參與的話,就不好對付了。”
“這你就錯了,人多反而好對付。”蕭後解釋道:“千年士族是他們的優勢,為了始終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他們家法之嚴苛,比國法尤甚幾分,他們不允許任何人給家族抹黑,哪怕家主也不行…如此世世代代,便形成了風氣良好的名門,成了文人景仰的聖地…但反過來說,這也是他們最致命的弱點。他們對名聲尚且如此在意,對家族生死傳承的在意會更甚千萬倍。所以他們在合作之時,往往先以自己的家族為重,便是沒有算計盟友,也會有所保留,一旦到了生死關頭,他們是不會在意盟友死活的。”
“再者說,山東士族畢竟跟直接造反的李淵等等反賊不同,他們名義上還是大隋子民。而你是代表天下正統的皇帝,以你對天下掌控程度而言,只要證據足夠,就能無憂無患的把他們清除乾淨,這是你最大的優勢,也是他們最大的劣勢。要是你逮住鄭氏,並以他的傳承問題要挾,他一定會不客氣的把崔、王、盧出賣,反之亦然。”
“簡單來說,就是人多嘴雜、盟友不可靠。”楊侗被說通了,也明白了“人多反而好對付”的原因所在。
“正是如此,所以你千萬不要被他們所謂的同進同退、同氣連枝給騙了。”蕭後說道:“若是一家的話,反而不好對付。因為凡是涉及家族問題上,哪怕再沒骨氣計程車族子弟,也會表現得很勇敢,勇敢到不惜用自己的性命來保家族的前途。但如果不是同族,那他們就無所謂了。這說到底,每個士族子弟都是‘千年士族’這個名頭的棋子而已,從他們出生那一刻起,生死都被‘千年士族’控制住了,男男女女是如此。”
說到最後,蕭後頗有不勝噓唏之感,她是梁國公主、大隋皇后,可在這之前,先是蘭陵蕭氏的女兒,十分清楚大姓與大姓之間的齷齪。
楊侗至此已經明白了,山東士族也跟五嶽劍派一個鳥樣,表面上是個整體,實事上,巴不得對方倒黴,對方倒黴時候,說不定還踩一腳,以墊高自己的地位。
“五姓七宗”,這個概念最初在北朝時期形成。昔日北魏孝文帝排天一名門高第,欽定的四姓為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隴西李氏擔心不在尊位,其閥主乘坐大駱駝星夜趕赴洛陽,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當他到達洛陽的時候,‘四姓高門’名額已定,最後與趙郡李氏、博陵崔氏一起,成了第二階梯,氣得老頭子差點一命嗚呼。
世家大族內部通婚傳統也從那時開始,諸如:清河崔氏與隴西李氏以及范陽盧氏世代為婚姻;趙郡李氏則與博陵崔氏世代為婚姻;范陽盧氏與滎陽鄭氏以及隴西李氏世代婚姻。
至周、隋時,王氏實力大減被剔除頂級,降到一流門閥,李氏不但進了四姓高門,而且排名第三,排第一的盧氏落到第二,排第二的崔氏升為第一位。
再接下來,四姓高門衍化成七宗五姓,排位競爭更為激烈。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趙郡李氏和隴西李氏為了排名和地位,同樣是鬥得不可開交,同姓尚且如此,與其他幾姓的關係可想而知。
雖說山東士族對外一向同進同退,於較量競爭之外,也有照拂的義務和情分,但是楊侗當年平定冀州、幽州之後,直接讓流民瓜分了盧氏、二崔、趙郡李氏的田地,並且將他們的祖宅都推平了,還不許他們入境安居,結果也就只有盧氏、二崔、趙郡李氏急得跳腳,其他大姓,則是為楊侗的‘怎麼證明你祖宗是你祖宗’之舉,而暗中喝彩,他們或許不會感激楊侗,但當時卻不會對他心生敵意,更沒有向身在江都的楊廣進言。
之後,楊侗以通敵之名滅了太原王氏、太原溫氏、河東裴氏,其他幾姓也就說說而已,過了就過了。
想通這一點,楊侗的心踏實了下來,照蕭後這麼一說,他巴不得所有大姓都參與到這起大案中來,哪還擔憂啊?
想了一想,又說道:“皇祖母,世家門閥對官場的滲透絕非只有鄭氏,被他們控制的官員,也絕非只有這些暴露出來的縣令。如今鄭氏已經發力,崔、盧、王、李等族顯然也不會安分,之所以沒有暴露出來,不是他們沒有對官場滲透,而是朝廷查不到罷了,皇祖母可有辦法教我?”
“好辦法沒有……不過蠢辦法卻有一個!”蕭後見他當自己當成了軍師,忍不住笑了起來。
楊侗其實也不抱太大希望,只是隨口一問,起初聽說‘好辦法沒有’這句,臉上還是顯出了一絲遺憾之色,但聽到最後卻露出了一絲的期盼:“蠢辦法也是辦法,總比沒有辦法的好!”
“傻孩子,你那戶籍是幹嘛用的?”蕭後抿了口茶湯,笑著說道:“自漢末到我大隋立國,中原大地亂了幾百年,導致戶口脫漏現象十分嚴重,高祖文皇帝查了多次,也無法根除,到了大業五年的時候,仍舊有許多百姓處於年齡不實或‘年及成丁、猶詐為小,未至於老,已免租賦’,這種國情嚴重影響朝廷的財政收入,也不利地方發展,更是因為這類人不在冊,給地方治理帶來了極大的麻煩,而裴蘊做過幾任刺史,對其中內情比較清楚。於是他提出一整套核實戶口的措施,每戶均由官司檢閱,與本人核實,這樣不但性別、年齡得以落實,人數也可靠。為了貫徹這些措施,他還規定若一人不實,則官司解職,鄉正里長皆遠流配。又規定了獎勵告發的辦法,凡有戶口漏報者,告發者只要糾得一丁者,,令被糾之家代輸賦役。是歲,共檢出二十四萬三千丁,新附一百六十四萬一千五百口,大業五年正是我大隋處於國力最鼎盛、吏治最清明之時,新重擬出的戶籍真實可靠,後來成為你皇祖父用人的依據之一,而你現在執行的戶籍制度更嚴,連人家祖宗三代都要寫上。你要想查某個貧民百姓出身的官員,新舊戶籍一對,就對出真偽,如果某個官員以前是奴隸,那就更簡單了,直接盯著他以前主家是誰就好了,如果他隱瞞事實,虛報自己是老百姓,同樣可以用舊戶籍對照,或許不會太準確,但我認為這比盲目去查、盲目猜忌要好。”
“皇祖母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真是太笨了!”楊侗也意識到了戶籍的威力,為他的困惑開啟了一個大大的突破口。
當下辭別蕭後,前去徽猷殿,並讓人找來楊沁芳,對她說道:“我要知道冀州、中原官員的詳細情報,他們的祖宗三代都要給我弄出來,再根據大業五年的戶籍一一對照,如果是奴隸出身的,就看他們以前的主家在到底是哪家哪戶,再根據他們的主家給我深入調查。”
黑冰臺的存在,有些類似明朝錦衣衛,不過卻又有所不同,首先它是一個對外的機構,其次黑冰臺對內的時候,只有察舉之責,卻沒有決斷、審判權,這樣的部門本身就相當可怕,一旦給了它足矣斷人生死的權利,對朝廷來說絕非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