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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流沙 (1 / 5)

小河邊的大石頭一側,靠著一位神情漠然的年輕人。桂左手端著一大瓶啤酒,右手握著一隻快冷掉的燒鴨。他絲毫不在意燒鴨的溫度,吃一口肉就要喝一大口酒。

與訥汀市的大部分人不同,桂是少數下班還能看到太陽的打工人。

桂沒有任何過人之處,是千千萬萬的平凡青年之一。在他剛踏進這座城市時,尚且還有些許對未來的期待。那時的他,剛服完兵役,突然頓悟,因為在他的設想中,世界上不會再有比當兵更糟糕的事情。連這都熬過去了,似乎以後的生活會更有盼頭吧。可誰知道...

在桂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對世界就不太抱有期望。在軍隊裡,他終於發現了,世界上原來還有更加糟糕的事。但更讓他想不到的是,世界上糟糕的事竟一茬接著另一茬,生活,永遠都有下降空間。

這座城市的一切,讓他幾乎已經喪失了作為人該有的慾望,他只是在混吃等死。桂每天的工作是操作一臺老舊的紡紗機,機器的轟鳴聲讓他耳朵生疼,棉絮飛進他的鼻腔,嗆得他咳嗽不止。他曾試圖改進紡紗機的效率,但工頭冷冷地說:“你只是個工人,別妄想當發明家。”後來,他學會了像機器一樣重複動作,連思考都成了多餘。

隔壁工位的李華總唸叨著:“再熬幾年就能當工頭。”桂卻知道,李華已經唸叨了十年,而他的工資只漲了幾個銅板,剋扣的款項卻越來越多。

鄰居李嬸總愛問他:“什麼時候娶媳婦。”桂只是笑笑,心裡卻想:娶媳婦?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談什麼家庭。後來,他乾脆繞道回家,避免和李嬸碰面。這裡有另一項指標多半也是無人能及,生育率全大陸最低,孩子這一“物種”,在訥汀市這類新興城市少得可憐。養個孩子比養牲口費錢,並且,這樣爛透的地方,自己遭罪不夠,還要拉上個無辜孩子一起嗎?

桂偶爾會收到家鄉的來信,信裡總寫著:城裡機會多,要好好幹。他每次讀完都苦笑,心想:機會?城裡只有桑碼的陰影。

如今,他不在乎錢,也不對愛有幻想,得過且過,每天只能不斷地找樂子。可悲的是,如今,他對於物質層面的享受欲已經快要消失殆盡了。大多數人天黑了都不一定能下班,可他不在乎,幹完活便直接走人。也不和別人交流說話,上級讓他幹活,他每次都做不好,久而久之,除去最基本的工作,領導再不敢給他安排活了。

每天收工後,他都會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買一瓶劣質麥酒和一隻冷掉的燒鴨,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這是唯一能讓他短暫忘記現實的方式。他甚至懶得加熱,因為,熱了又怎樣?味道不會變好,生活也是。說到這,越蓬又一項資料應當也是冠絕整片大陸,無人能及,那便是飲酒量。桂這樣的年輕人,每天喝上個十來瓶酒根本不稀奇。

如今天這般,燒鴨的油脂在冷風中凝結成白霜,他卻像吞嚥沙礫般機械咀嚼,彷彿連味覺都成了生活的累贅。他不在乎冷掉的肉上略微發膩的板油,只是機械般地咀嚼吞嚥。無喜無悲,空洞的眼瞳中濺不起一滴水花。有時,他也會羨慕那些對生活不放棄的人,或許看不透也是種幸福。桂偶爾會夢到自己變成一隻螞蟻,在巨大的齒輪間爬行。每次醒來,他都覺得這夢比現實更真實。

“這位大哥,你知道桑碼集團總部怎麼走嗎?”

就在桂繼續發呆時,問話聲驚飛了河邊的白鷺。桂緩慢轉頭,看到一位紅髮少年逆光站著,紫色瞳孔在落日下泛著琉璃般的光。少年身後不遠處,一群血紅戰袍計程車兵正沉默地擦拭刀鞘,戰袍的顏色讓他想起了軍營里長官虐待士兵時的殘陽。

“麥希萊?”桂的喉結動了動,燒鴨的油脂從指縫滴進泥土,“找桑碼?不幸的是,我恰好就在那裡工作。”

至此,又不得不多嘴提一下越蓬行省一種奇特的現象。要問整個帝國哪裡的人對神的信仰最牢靠,那一定是這兒了。但是,如果人們真的見到麥希萊,是絕對不會有任何反應的。他們信仰的只是虛幻不可知的神,對於一切真實的存在都不會抱有任何敬畏之心。這種行為也似是對待生活的無力反抗,對一切都不再抱有希望,不存在於現實的神靈更可以帶來些許無意義的安慰。以至於,此地所信仰的神明已經“變異”得千奇百怪,外省人員多半會把之當作邪魔。

教堂被改成了桑碼商行的倉庫,女神像被貼滿桑碼的促銷傳單。禮拜日,神父的禱詞唸到一半時,會突然掏出集團贊助的止痛藥叫賣,或者推銷桑碼的債券。

“我們有事情想和他們商量。”阿柯回答道。

“他們?他們除了有錢有權,其他的都是假的,能商量的就只有利益...也對。”似是覺得說話有些不妥,說完此話後他又立刻道了句抱歉。

桂在桑碼苟活了多年,對這套規則再清楚不過。行省記憶體在著各個大集團,森特、奈雲、德弘等等,幾乎壟斷了行省所有的業務。而訥汀市的地頭蛇,當屬十多年前崛起的桑碼集團。不說別的,桂今天買燒鴨的路邊小攤,別看人家小,那也是桑碼集團的產業。街邊賣燒鴨的老頭掛著桑碼的工牌,油漬浸透的袖口繡著集團標誌——一隻掐住麥穗的鐵手。

原本,城市中還存在著一些真正有實力有技術的小集團,他們的創新力帶來技術的發展。但毫無例外,他們都沒錢,難以長久地維持下去。可是,自從出現桑碼之後,一切都變了。桑碼集團最早便是靠著抄襲模仿發家,在外地資本的幫助下,很快在訥汀佔據一席之地。他們的目的說到底只是利益,利用資本一步步擴大產業規模,各行各業都被他抄襲個遍。原本有技術的小集團沒有資本扶持,自然而然迅速陸續倒閉破產,更有甚者為了生存,只得選擇被桑碼吞噬。而被收並的集團在桑碼的干預下,也漸漸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不斷開倒車,最終只能製造一堆可產生資本的失去生命力的垃圾商品罷了。

到了如今這種局面,訥汀已經離不開桑碼集團,城市裡的平民百姓更不必說,他們的出生、學習工作、衣食住行等等方面,甚至他們的棺材以及火化,都有桑碼集團的影子。他們對集團恨之入骨,但又無奈離不開他,甚至只能加入,不斷為之製造資本。這座面積不大的城市,幾乎已經完全找不到農民,甚至連真正意義上的本地人都沒幾個,大多都是像桂一樣從外地趕來的打工人。

桑碼集團的廣告牌覆蓋了整條河岸,連流浪漢睡覺的紙板都印著“桑碼商行,為您提供一切所需”。桂每次看到都會冷笑:“一切所需?連呼吸都要交稅。”

桂的每天早餐是從桑碼糧店買的陳米粥,午餐是桑碼食堂的廉價豆餅,晚上喝的麥酒是桑碼酒坊釀的劣質品。就連他住的棚屋,也是桑碼地產開發的工人宿舍,月租佔了他工資的一半。自己每天步行上工,而桑碼高層的子女卻坐著馬車呼嘯而過。有一次,一輛馬車濺了他一身泥水,車伕扔出一枚銅板:“抱歉啊,窮鬼。”

今天下工時,街上掛滿了桑碼的燈籠,但沒人慶祝。桂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心想:連節日都成了商家的促銷工具,還有什麼值得慶祝?集市上擺滿了桑碼商行的貨物,從布匹到鐵器,甚至連蠟燭都印著桑碼的商標。桂拿起一匹布,發現價格又漲了,他苦笑著放下,看向了更遠處便宜的二手貨攤。

阿柯等人在一旁耐心地聽著桂的闡述,更加有了興趣。阿德唏噓不已,斥問道:“他們難道不知道反抗嗎?”

“小哥,您在說笑嗎?有什麼好反抗的?反正就我們這些最底層的賤民,除了淪為他們的玩物,還有什麼能力?你以為我們混成這樣都是他們的錯?我們是最低劣的物種,那些高層管理者官商勾結沆瀣一氣。我們這些人不僅不團結,還以成為他們的走狗為榮。本質如此,大家關心的本來就只有自己。對我們好的人,就是好人。”桂依然用著最最平靜的語氣,毫無波瀾。

桂的這番說辭,當真讓阿德欲說還休。他無法理解,為什麼眼前的青年能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讓人氣憤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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