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這死麻雀每天都板起一副滴水成冰、萬木結霜的表情,還是有不少來洞庭山上香攬勝的小娘子們跟在他屁股後面從不老峰一直走到小蓮花峰,有些膽大婦人更是會單刀直入地讚一句“好俊的後生!”
可是這死麻雀布衣疏食,衣不擇採,既沒有奴僕婢女侍奉左右,也沒有寶馬香車隨行,而且他合上聖賢書後也會跟自己聊聊哪位師妹的腰肢更纖細,哪位師姐的雙峰更聳立,這哪裡像是高在雲端裡俯視眾生的北周四皇子?倒像是一個家徒四壁卻天資過人的書生士子。
不過今日重逢,再看到朝夕相處三年多的死麻雀,顧天南感到了一絲陌生,他憑藉三言兩語就把連清策天尊都不放在眼中的嘆青臣嚇得屁滾尿流,恨不得跪下來給這死麻雀磕頭賠罪。
當時瞧著死麻雀那胸有成竹的高傲眼神,顧天南就覺得有些不真實。試問北周天下,有幾人能把隻手遮天的嘆青臣嚇成一隻夾著尾巴狼狽逃竄的喪家犬?難道這死麻雀真姓楚,真是北周四皇子?如果他是楚鳳鳴,這兄弟還有得做嗎?
顧天南收回手臂,一臉茫然地坐在楚鳳鳴身邊,突然想起自己白天一見面就在這北周四皇子的屁股上狠狠踹過一腳,心中湧起一陣惴惴不安。
楚鳳鳴晃了晃酒罈,聽聲音這燒刀子所剩不多了,他把其中一個酒罈推到顧天南眼前,自己則捧起另一個酒罈,眼眶泛紅,說道:“南瓜,世人只知皇家鼎鐺玉石、飫甘饜肥,卻不懂生在帝王家的苦楚。”
“我有六個兄弟,三個哥哥三個弟弟,打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七個就命中註定是冤家宿敵!只要父皇一日不立儲君,在大哥眼中我們六人都該挫骨揚灰!”
“我三哥自幼聰慧過人,五歲熟讀詩書,七歲居然可以在翰林大學士編纂的文集中指出紕漏,父皇不止一次在群臣面前誇耀三哥。可惜我三哥在十三歲時莫名其妙暴死於長樂宮,十幾名太醫異口同聲,均稱三哥患有先天之疾而致早夭,宮中人人篤信不疑也無人追查。”
“長樂宮,長樂宮,有多少得勢者的春風得意就有多少失勢者的幽咽泣血。南瓜,你雖然不是我的親兄弟,可你卻為了我甘願給嘆青臣下跪,就憑這一點,我都有點捨不得責罰那個仗勢欺人的狗奴才!來來來,這酒得捨命喝!”
說完,楚鳳鳴乾脆把酒碗推到一邊,捧起酒罈子就要往嘴裡灌酒。
顧天南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接過酒罈放在桌上,疑惑道:“你這次回洛陽,是想跟你大哥爭皇位?”
楚風鳴扭過頭,收起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滿目悲涼,一對鳳眸神采奕奕,閃現出凌厲之色,他握緊了一隻拳頭,用盡全身力氣說道:“爭!我不僅要爭,還要爭得光芒萬丈!”
楚風鳴一手抱著酒罈,一手指著堆滿屋子的卷帙書籍說道:“士子文人讀書,下者修身,中者齊家,上者治國,我楚風鳴讀書,為的是平天下!”
顧天南看著意氣風發的死麻雀,內心不禁慨嘆萬千,他雖然只是一個初歷江湖的少年遊俠,卻也深知廟堂傾軋之殘酷更勝江湖紛爭。
江湖多風塵氣,恩怨情仇重於利益得失,多少豪傑為一俠字所累,灑盡英雄血,把榮華富貴都當做一場煙雲大夢。
廟堂從沒有一劍光寒卻一直有云波詭譎,利益得失重於恩怨情仇,多少權臣股肱昨日還縱橫捭闔明日就身敗名裂。
那身繡有九條五爪金龍的錦袍要經歷多少命懸一線,經歷多少屍橫遍野,經歷多少血流成河,才能穿在他楚風鳴身上?
而且楚風鳴已經遠離朝堂長達五年之久,整日待在鴻玄宗的觀雲樓中讀書。
如今在洛陽長樂宮中,楚鳳鳴既無羽翼心腹也無嫡子身份,他憑什麼跟那位根基深厚的大哥爭奪九五之尊?但只要楚鳳鳴活在這世上一天,他就是大皇子的眼中釘肉中刺。如鯁在喉的滋味,不好受!
若爭,楚鳳鳴九死一生;若不爭,楚鳳鳴十死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