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中的醫館便在其中。
養病坊大門敞開,院中豎著一座蓮花座石碑,碑下靠著祈福的紅燭,看病買藥的人自石碑右邊進,看好的便從左邊魚貫而出。
群青順著看病的人群進入正東的法殿中,按照記憶的路線,去李郎中的醫館尋找芳歇。
東殿與後殿打通,比群青離開時擴大了幾倍,容納的病人也多了幾倍。殿中三位郎中坐診,桌案前排出了長長的幾隊,靠牆還有乾淨的草墊,讓等待的人稍作休息。
群青隨著幾個婦人坐下,目光穿過人群,瞄到了正在給人診脈的芳歇。
那少年身著青色法衣,因年紀小,尚未冠發,頭髮披散在後頸,把脈開方的動作卻已經十分老練。
群青掀開羃籬,看得更清楚,也更訝異。她離開時,芳歇還是個瓷娃娃一般的孩子,短短一年,他卻已經完全顯出少年的清秀姿容了。
芳歇似有所感地抬起頭,直直望見群青的臉,呼吸立刻亂了。
群青打手勢讓他繼續寫方。
她來醫館,一來是想看看芳歇,二來,是林瑜嘉要的大量的蓖麻油,從熟人這裡拿取更放心。
芳歇的心明顯亂了,時不時便要抬頭朝她張望一眼,他眼裡寫滿不安,好似擔心一個不注意,她又會消失。
群青無奈,微彎唇角,下一刻,笑容凝固在臉上。
另一旁的隊伍中,有人隨著芳歇的舉動扭頭看向她。
這人身著白布衣衫,但因身姿挺拔,將這薄而透光的衣衫穿出幾分閒雅之氣。隨意轉身時,衣衫貼住勁瘦的腰背,翹起的兩袖輕盈如翼,高束的腰帶上,匕首香囊碰在一處。
群青目光一轉,對上那張神仙公子一般的臉。那雙眼很黑,眼尾微挑,如夜中燃火般,絢麗至極。
她看見陸華亭了。
他也看見她了。
一瞬間,群青的心跳停住,背脊滲出一層細密冷汗,整個人緊繃到極致,是對前世的生死宿敵本能的反應。
但是——他看見又如何,這一世,他根本沒見過她,他們也沒機會再為敵。
群青的心緒如潮落,沒有迴避,隔著來往人影,直直地與他對視。
陸華亭的目光自然地掠過她的臉,轉回頭,和身邊人談著什麼。
群青放下羃籬,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順著人群游出了內殿。
醫館內喧譁如舊,人語聲,呼痛聲,搗藥聲密密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
“長史,你在看什麼?”狷素覺察到陸華亭的緊繃,右手放在了腰後的刀鞘上。
陸華亭整理著衣袖,口中卻道“盯好後面那個戴羃籬的娘子。”
“哪有戴羃籬的娘子啊?”
陸華亭回頭,草墊上果然沒了群青的影子,放眼整個醫館,半晌,唇邊溢位一絲冷笑。
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