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閉了閉眼。
在狂奔當中,她在心中手刃陸華亭百次。他是故意的……
這些人打鬥,原本不干她的事,他卻非要拖她下水,是想逼她動手,將一部分追兵引給她。
逼到絕境,群青哪有藏拙的餘地。袖中僅剩的三枚石子都射光了,摸到什麼,什麼便是武器。
可遇上幾個人高馬大的武士,她力氣吃虧,只能將人踢開一段,不能將人踢倒,亦是獨木難支。
身後追兵如鬼魅一般,抓住她飄起的裙帶與羃籬,將她朝後拽倒。隨後有人飛撲在她的身上,替她阻隔了落下來的攻擊。
群青趴在地上,鐵鏽味籠罩了她。狂素護在她身上,近衛用棍棒敲打狂素的腦袋。狂素兩眼血紅,護著她不放,見她仰頭,便用一雙稚童般的眼睛看著她,好心安慰“長史說,我,先死。你,沒事。”
群青冷眼數著,打到第十下的時候,她猛地拔出狂素腰上的配刀,刀攜勁力,貫穿了那人的胸膛。
那府兵直挺挺地倒下去。狂素頭上的血順著鬢角流下來,已經幾乎沒什麼意識。
群青推開他,向陸華亭看了看。調開了狂素,陸華亭被摔在折倒的攤位裡,對方手中兇光一閃,露出一把銀亮的短刀,刀尖朝下,陸華亭只能拿手握住刀刃,兩相抗衡。
打鬥之中,人不能倒。倒了便離死不遠了。
群青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耳邊似乎有許多聲音。她試圖冷靜地權衡,但遠處的局勢已然失控。
這群黑衣的府兵,比那市井潑皮還要凶神惡煞,打砸掀翻了數個攤位,彷彿沒看見那幾個攤主滾在了地上,不住地央求。
群青頸上青筋浮起,嘴唇抿了又抿,忽地放聲“吹骨哨!”
她的聲音淒厲,傳得極遠。回應她的是更為尖利的哨聲,一聲,聲聲。
那代買點心的孩子,還有一些婦人,拿起脖子上掛著的骨哨,放在唇邊吹響。
那哨聲如哀鳴,像道道穿雲箭,劃破天穹。
府兵們不知發生何事,有些慌亂地停下,看向四周。
隨後,他們發現那些先前逆來順受的百姓,好像一瞬間變了個模樣
二樓百姓怒視他們的一雙雙眼,冷得像冰凌一般,那菱心記的老闆娘,鐵青著臉,將一桶水從二樓朝著他們潑下來,水龍傾瀉,四面鼓聲咚咚地響起來。
原來西市二樓的每個折角欄杆處,都放置一面牛皮鼓,鼓聲由近及遠,就像傳遞訊息一般。
那些人顯然未曾料想到這陣仗,面面相覷,不免神色緊張,聚成一個小圈。
隨後,自四面的樓上、兩端的官道,陸續跑下來了無數男丁,有的是夥計,有的是食客,有人持著衣杆,有人舉著拖把,個個眼帶仇恨。
領頭的是個白鬚老者,他怒目而視,高聲道“聖人去歲頒佈了新律,長安城內,官不擾民。這才一年,燕王又想做什麼?當年,叫我們開門迎降,我們開了,燕王的人馬還是踐踏了兩坊的百姓。是燕王先失信於民,莫怪百姓奮起相抗!”
便是自那時起,內城自發相約,讓婦孺佩戴骨哨,以骨哨為號,如若再有類似的事情,便要聯合起來反抗。
“老丈,我們、我們只是肅清內務,並未想傷人……”那領頭的黑衣人顯然並不知其中門道,被四面百姓的怒容震懾住,臉上有幾分慌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