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賽戈萊納講解,眾人恍然大悟,放心之餘,也都暗暗佩服藍鬍子的手段高明。亞諾什醒過來之後,一想到父親幾乎喪於己手,大是慚愧,悶坐在地上沉默不語。
正說間,藍鬍子推門而出,拿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淋漓鮮血,道:“你們可去看了。”亞諾什和卡皮斯特拉諾一聽,顧不得許多,連忙衝進臥室。看到老公爵半靠在床頭,渾身條條傷口觸目驚心,可畢竟已恢復了神智,兀自喘息不已。亞諾什喜極而泣,跪在床頭握著父親的手,卡皮斯特拉諾連連在胸前划著十字,吩咐周圍看呆了的女僕與侍從快去準備熱水與繃帶。
藍鬍子道:“他這算是暫時闖過這一關了,多用野蜂蜜與柳樹皮搗成漿水外敷,讓人每日五次抓著他四肢屈伸五十次,讓血脈活絡。”叮囑完之後,他便轉過頭去,看也不看老公爵,彷彿這病人生死根本與己無關,對賽戈萊納低聲道:“去給我尋間屋子休息。”賽戈萊納知道他這一天一夜,心力耗費極鉅,無論動機為何,確實是盡了全力了,心中十分感激,立刻拉住路過的一位管家。
這管家看到老公爵竟從鬼門關走了回來,心中激動,對藍鬍子的要求哪敢不從,連忙喚人收拾出一間上房,把藍鬍子引了過去。藍鬍子進了屋子,讓旁人離開,只叫賽戈萊納留下。賽戈萊納道:“老公爵病情究竟如何?”藍鬍子道:“我已盡了力,至於能夠痊癒,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賽戈萊納道:“前輩那鍊金藥方,不是尚有未盡周全之處麼?對公爵的病是否有妨害?”藍鬍子道:“我那藥方,對驅除美杜莎之泣的毒性有奇效,這點並無疑問。只不過長期服用,性情難免大變。這老頭子年逾七十,能保住性命已經不錯,還怕這後遺症麼?”
賽戈萊納長出一口氣,說前輩你先在此休息,正要出門,卻被藍鬍子拉住。賽戈萊納有些不解,藍鬍子咧開嘴笑道:“小子,你想好脫身之道了沒有?”賽戈萊納一愣:“閣下何出此言?”藍鬍子道:“你莫裝糊塗,這周圍的濃濃敵意我還是嗅得出來。凱瑟琳派你請我的時候,就不曾叮囑過?”賽戈萊納暗暗叫苦,心想卡瓦納教士曾諄諄教導,說莫要扯謊,一句謊言須得百句謊言去彌補,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他正想如何把話圓回去,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三長兩短,顯得彬彬有禮。藍鬍子大聲道:“門不曾鎖,進來就是。”木門一開,普羅文扎諾與加布裡埃拉嬤嬤兩個人緩步而入,俱是面色凝重,
藍鬍子看了他們一眼,索性躺在床上,長長打了一個呵欠道:“老公爵我已治好了,如今大爺我累得不行要睡覺,有甚麼話你們快說。”
加布裡埃拉嬤嬤與普羅文扎諾對視一眼,後者開口道:“閣下妙手回春,醫術高明,這一次能治好貝爾格萊德公爵的性命,等若是救了整個東歐與教區,立功匪淺。我等特來致謝。”
藍鬍子聽到這些客套,不耐煩道:“有話便說,有屁快放。”普羅文扎諾面色不變,繼續道:“閣下殫精竭慮,心力耗費甚鉅,我們也是知道的,這裡有兩瓶藥劑,於精力略有小補,算是我等的謝禮。”他說罷從懷裡取出兩瓶藥水,一瓶淡藍,一瓶淺黃。雖然口裡說是“略有小補”,但貝居因會與宗教裁判所聯手所送的禮物,又豈是尋常藥物可比?藍鬍子聽了,哈哈一笑,也不客氣,直接把那兩個瓶子拿過來,也不問是藥是毒,一仰脖全倒進口裡,然後咂了咂嘴品味一番,連聲讚道:“這教廷的聖光合和劑與貝居因會的玫瑰玉露,彼此裨補,扶弱補虛,嗯,算你們會搭配。”
等到他喝完藥水,加布裡埃拉嬤嬤開口道:“只是有幾件事干係重大,不得不與閣下交涉一下。”藍鬍子道:“哼,先禮後兵,我早就知道。也罷,如今我燈盡油枯,也是隨你們處置。”賽戈萊納正要上前勸解,普羅文扎諾袖子一拂,一陣勁風撲面,生生把他推回到椅子上,道:“血盟的小賊,等下再與你算賬,卻瞞得嬤嬤好苦!”賽戈萊納情知這必是蘿絲瑪麗偷聽到自己哄騙藍鬍子的話,回來以後告訴她師傅的。他看加布裡埃拉嬤嬤的表情也很凝重,有些叫苦,心想該不會嬤嬤也相信了吧?
普羅文扎諾白眉一凜,道:“閣下這十數年來,先後擄走貴族及平民女子二十四人,打死貴族六人、神職人員十二人、武林人士三十六人,其中還包括有托缽僧團的長老。請問是也不是?”藍鬍子道:“不錯,你倒記得清楚。”普羅文扎諾又道:“閣下挖墳掘墓,割凌屍首,又暗行邪法,不遵教義,不敬天主,是也不是?”藍鬍子道:“什麼邪法!若要讓醫術有進益,解剖人體是必然的法子,與教內那勞什子教義有什麼相干了。”
普羅文扎諾也不與他辯駁,繼續道:“數年之前。我教廷約翰福音使者前往老山,一心勸善。誰想閣下竟不思悔改,悍然與塔羅血盟相勾結,荼毒了千餘生靈,佈下天狼邪陣,是也不是?”藍鬍子道:“相必你那乖徒弟已經全盤都講給你聽了。你既然知道,何必假惺惺問。”普羅文扎諾見他全不否認,點點頭,踏前一步道:“閣下身背數門血案,又褻瀆神靈,早已經在宗教裁判所未列要犯。在下身為裁判所審判長,便不能放過你,這是職責所在,希望不要見怪。”
藍鬍子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們這些所謂名門正派,個個滿口仁義道德,全不把信用當回事。打便打了,何必這麼多廢話。”他霍然起身,不顧身體疲憊,就要與這教廷高手爭鬥。
這時一直未開口的加布裡埃拉嬤嬤忽然道:“閣下的夫人,名字可是叫卡婭?”藍鬍子一怔,便道:“正是。”加布裡埃拉嬤嬤道:“可否告知我全名為何?出身何地?”藍鬍子道:“她全名喚作卡婭艾維亞斯,家族乃是登薩河谷當地貴族,家紋章是藍帶與三隻飛燕。”加布裡埃拉嬤嬤有些失望,低頭想了想,又道:“她家親屬中,可有名叫特莎的?”藍鬍子道:“從未聽聞。我與她青梅竹馬,她家系如何我知之甚詳,從未聽說有叫特莎的人。這名字分明不是保加利亞姓氏。”
加布裡埃拉嬤嬤喃喃道:“總還是要親眼看看才是……”說完後退半步,意思是自己沒什麼好問的了。藍鬍子淡淡道:“問完了,這就是要動手了麼?”普羅文扎諾道:“閣下救了老公爵一命。只要你在貝爾格萊德一日,我與嬤嬤便不會與你為難。但只要你踏出城市半步,我們便要來追究。”
藍鬍子道:“呸,你們假仁假義,我卻不是縮在城堡裡苟且偷生之人,還怕了你們不成麼?既然如此,我現在就走。”賽戈萊納一聽,知道他是中了普羅文扎諾的激將法,正要開口勸說。普羅文扎諾突然瞪了賽戈萊納一眼:“你這小子,這次找來藍鬍子治病,算是一功。可你竟是血盟中人,若不是蘿絲瑪麗機警,幾乎被你瞞過去了!教皇下了嚴旨,凡見血盟之人,立殺無赦。本座念在你年紀尚幼,又救過我的兩位弟子,就格外開恩,許你和藍鬍子同樣待遇。”
賽戈萊納看到加布裡埃拉嬤嬤悄悄對自己作了一個少安毋躁的手勢,只得忍氣吞聲,勉強笑道:“知道了。”
普羅文扎諾“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加布裡埃拉嬤嬤衝賽戈萊納輕輕一彈,彈過一團紙團,也轉身離開。賽戈萊納等到他們身影消失,這才撿起紙團來,上面只寫著一行字道:“午夜小禮拜堂見。”
藍鬍子對賽戈萊納冷冷道:“事到如今,你還不說實話麼?”賽戈萊納心中一凜,不知該說什麼好。藍鬍子也不聽他分辨,只是道:“我要去睡覺了,不要來打擾我。睡飽了好上路。”說完把賽格來安趕出房間去,關上門,一會兒功夫便鼾聲大起。
賽戈萊納不敢打擾,只得先回自己房間。過不多時,亞諾什派人送來食物,說是聊作謝意,還專程把留在城堡裡養傷的奧古斯丁送過來。奧古斯丁皮糙肉厚,傷勢已經好了七成,見到主人他喜不自勝,不住親吻賽戈萊納的腳背。賽戈萊納坐在床上,想要運功調息一番,卻無論如何靜不下心來,胸中煩悶,以致氣息紊亂,身上十二星宮四液沸騰,如同脫韁野馬難以馴服。賽戈萊納只得運起雙蛇箴言,一絲一縷慢慢理順,其中辛苦自不必說。
這一折騰,便已接近午夜時分。賽戈萊納聽到外面更夫報了時,便從床上跳下來,勉強打起精神,叫了奧古斯丁出門。
兩人一路收聲斂氣,路上偶爾看到巡邏計程車卒,憑兩人身手也是輕鬆騙過,很快便到了當日他們去盜寶的小禮拜堂。
到了禮拜堂外,看到遠遠有個嬌小身影。賽戈萊納定睛一看,居然是艾瑟爾。艾瑟爾一身亞麻色布袍,頭戴著罩帽,再無半點修女的模樣,倒像是個即將遠遊的旅人。賽戈萊納愕然道:“艾瑟爾,你來這裡作什麼?”
艾瑟爾聽到賽戈萊納的聲音,高興地撲過來要打招呼,走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麼,趕緊吐了吐舌頭,衝他作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隨自己來。
賽戈萊納主僕二人隨著艾瑟爾左轉右轉,很快便離開了主堡,來到貝爾格萊德城一處偏門。城門處拴著三匹駿馬,艾瑟爾將兜帽掀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賽戈萊納,結結巴巴道:“這,這是師傅讓我交給你的。”
賽戈萊納接過信來一讀,上面寫道:“賽戈萊納如晤:吾是夜宴請西門使者,彼必無暇分身。汝既身負卡瓦納弟兄傳承重任,速離無遲,徑去梵蒂岡面覲教皇,方為解脫之道。切切。另,吾徒艾瑟爾,亦在梵蒂岡有要事,可與汝偕行,亦為助力。”
賽戈萊納看完簡訊,心中又喜又驚。喜的是加布裡艾拉嬤嬤居然肯親自引走普羅文扎諾這個強敵;驚的是,嬤嬤居然把艾瑟爾派來與自己同行,貝居因會這次可是冒著跟宗教裁判所翻臉的風險,下了大血本。
艾瑟爾看賽戈萊納讀完了信,撓了撓頭,開口說道:“嬤嬤讓我一直跟著你哩,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語氣裡滿是歡欣,她天真爛漫,沒半分心機,還道是出去遊玩。賽戈萊納微微一笑,摸摸少女頭髮道:“你跟著我就是了。”又問道:“嬤嬤跟你說了沒,去梵蒂岡有什麼要事?”艾瑟爾道:“嬤嬤只給了我一串念珠,說到了梵蒂岡,自有交接之人。”賽戈萊納心想一定是貝居因會與教廷之間的秘事,他是局外人,也便不再追問,然後忽然又皺起眉頭:“可是藍鬍子還在城堡內。雖然這人暴戾兇殘,但我既把他請來治病,又怎能一走了之,棄之不顧?”艾瑟爾有些畏縮道:“這人是壞人,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