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去年的事情了。對了小師弟你離家出走是為什麼啊?”
“額……”寧忌撓著腦袋,猶豫許久,但終於覺得,大家聊得這麼投契,不坦白似乎有點不仗義,“其實吧,是被人陰了……”
他說起身在張村的過往,與君武一道進入了前方的大殿,君武揮退了大殿附近的所有人,聽寧忌說起張村的家長裡短,津津有味,時不時的還詢問幾句家中的事情,關於寧毅、關於蘇檀兒、關於小嬋,甚至關於天下無敵的陸紅提、劉西瓜。他是君王的身份,卻坦率熱枕,偶爾眼中還閃過年輕人的好奇來,寧忌心性其實敏銳,他感受不出惡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把兩邊的“天傢俬密”都透露了不少。
夕陽西下,陽光透過大殿的窗戶,拖進來長長的金色的影子,君武跟寧忌說起些上朝時的規矩,皇帝的趣事與破事,之後又跟寧忌問起他上戰場的事,這事情戳在了寧忌的心巴上,當下將西南大戰時的見聞、經驗一番傳授,說到擔任斥候時的關鍵想法時,君武還真拿出筆來進行一番記錄,道:“若是再跟女真人打,就有用了……”
他對於江南的一戰,耿耿於懷,坐在金鑾殿的門檻上,恨恨地與寧忌說起當時發生的一切,他中了一箭負傷,武朝從此丟了天南半壁,說起後來的艱難,寧忌也忍不住出謀劃策,君武道:“倘若當時你在就好了,我未必會受傷,要是我不暈那麼久,或許武朝還有救……”寧忌當仁不讓,覺得他說得有理。
說到開心之處,甚至讓寧忌去坐坐上方的龍椅,寧忌不肯坐,君武便擺手:“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年汴梁的那張最大,臨安的小一點,這張更加小,但是都硬邦邦的,坐久了屁股疼……不過汴梁的我也沒看過,靖平的時候被女真人弄走了,老師看過……”
“……那我爹當年坐了嗎?”
“他沒有,我仔細問了,他坐在龍椅下頭的臺階上,用刀子像拍魚一樣拍周喆的腦袋,然後看著下面的一幫大臣,說:‘一群廢物。’”
“喔……”寧忌聽過這事情,此時還是附和地感嘆。
倒是皇帝頗為得意,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跟人表達這樣的想法,他站在金殿之上,凌空虛點,學著寧毅,隨後跟寧忌道:“是吧?爽吧……一幫廢物,最廢的就是周喆,無能的王八蛋——”
殿外金光閃閃,不知揣著多少憋悶,也難以說清此時的表現是真是假的皇帝在金殿之中發洩了一陣,他也坐在臺階上,似乎在靜靜地感受寧毅曾經的心情,之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來,放在了身旁的地上。
“成舟海提了一嘴,你跟他要火銃,他沒答應……其實當年到西南,老師給了他兩把火銃,其中一把交給我防身了,不過我一直沒有用過,喏……”
“……”寧忌看著地上的紙包,眼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你現在拿著它對我開一槍,你就是第二個殺皇帝的寧家人。”
君武笑了笑。
此時金殿內外無人,他也並不設防。
寧忌撇了撇嘴,拿起紙包拆開,裡頭果然是一把火銃,甚至於火藥、霰彈都包得好好的,大概每日裡都曾有人打理維護,他裝入火藥,比劃了幾下:“大家自己人,我殺你幹嘛,何況若真要動手,我不用這把槍也可以……”
檢查完畢,將槍收起來,寧忌才皺了皺眉:“成舟海不給我,為什麼你要給我啊?”
“成先生在試我對西南的態度,而且他是臣子,要考慮的事情很多,我就不一樣了。”君武站起來,雙手叉腰,“你要知道,老師的弟子雖然多,但怎麼說我也是大師兄,小師弟過來了,要個東西都不給,將來傳出去我怎麼會有面子?”
寧忌抬頭看著他。
之後,嚴肅地開口道:“師兄,你是不想當皇帝了嗎?”
“不,我會當好這個皇帝。”君武溫和的目光,也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他回過身去,走向那張龍椅,“這些年來,老師在西南的話,他做的事情,我反反覆覆,看了、想了,很多次,他能給我的方案,不是兒戲,也不是玩笑。對於這世間的革新,我知道他想了很多,他走得很遠,可是真的能成功嗎?他心中或許也不確定……”
“我不是他資質最好的弟子,中人之姿,趕鴨子上架,但不管怎麼樣,作為大弟子,我也是要面子的。君主立憲的可能,老師認真的把它交給我,我就會認真的完成它,甚至於有一天,老師從西南打過來,我也會作為皇帝,認認真真的跟他一決高下。這是因為,還有千千萬萬的人信仰武朝君權,這一仗,由我來打,會比由任何人來打,都好一點……”
他在龍椅上坐了下來,摩挲著椅子的扶手。
“這一條路,走通了,我會很有面子,世人會得到很好的結果……”
“……走不通,經驗會如同老師期待的那樣,留下來……世人,同樣會得到很好的結果……”
“……那到時候你說,我厲害不厲害……帥氣不帥氣?”
這一刻的周君武,很像個西南年輕人。
寧忌看著他,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