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他老人家,身體可還好嗎?”
“……身體好得很,他天天鍛鍊……還整天開會罵人。”
“……罵人也很正常,他老人家高瞻遠矚,跟不上的,被罵幾句,也是尋常……不像我,朝廷開會,常常被罵……”
“……還敢罵你?”
“……我告訴你,儒家子弟,罵人最兇,全都引經據典……意思都差不多,你按我說的做,你就是堯舜禹湯,不按我說的做,就商紂暴秦……”
“……誰抱琴?”
“……額……商、紂……有沒有學過……”
斑駁的日光已漸漸匯聚往傍晚的金黃,一高一低的兩人坐在大榕樹下聊天,看著小姑娘周福央在一旁跑來跑去。
在見到周君武之前,寧忌一度對父親的這位皇帝弟子有著諸多的想象,他的性格中有混不吝的一面,但自然也知道權力的作用。在西南的家中,父親偶爾跟身邊的人說起過東南小朝廷的情況,也說起過當年在江寧時的印象,有時候感嘆時光荏苒,恐怕物是人非。但沒想到的是,一句師兄師弟的稱呼過後,這位執掌東南,怎麼說也繼承了武朝正統衣缽的男子,與他的對話,竟出奇的隨意,與平易近人。
很是將儒家的官員吐槽了幾句。
“聽說……小師弟你先前去過了江寧。可曾見過我家的宅子?”
“跟我家一樣,被推掉了……”
“嗯……我原也聽說了……地基還在不?”
“我家還有,你家沒了……我去的時候,許昭南在那裡佔了一座新虎宮,周圍不讓參觀,但聽當地人說,宮殿旁邊的大校場,有一部分是你家的王府……”
“沒有文化,什麼新虎宮,一點都不好聽……那個以前是我舅舅家的房子……”
“公平黨沒有前途的。”
“哦?小師弟你也看出來了?與我說說……對了,我還要回宮,咱們路上說,好不好,我請你吃御膳,再帶你看看龍椅……”
已聊了一陣,君武抱起周福央,邀請寧忌去宮裡玩耍。一方面寧忌心中有父親那邊的評價在先,感到東南這位皇帝確實可親近,另一方面,他也有些江湖性格,來到新的地方,地頭蛇的面子要給。當下跟著一道坐上了馬車,離開公主府。
途中說起江寧的諸多見聞,君武聽著,偶爾點頭,有些事情寧忌並不清楚全貌的,他還會補充一些線報。此時真正進入傍晚了,海風正輕輕的吹起來,金黃的光芒照耀道路上的行人,遠處又有隱約的騷動聲起,寧忌對福州的狀況不滿,對君武說道:“怎麼不招軍隊進城呢?”
君武嘆了口氣:“有許多的事情,也是我當了皇帝之後才明白的……天下人的立場呢,其實遠沒有我們想的那麼清楚明白,一百個人中間,可能有一個是有想法的,一百個有想法的人,才能找出一個想法堅定的,這中間,真能豁出命去跟朝廷打擂臺的,就更加少了……”
“但總的來說呢,天下百姓,又總有一個大的傾向,就是對生活,他們大多是不想有變化的,最好是生活不變,糧越種越多,錢越掙越多,這其實也符合那些大儒們的看法……可是啊,小師弟,有的時候想想,我其實是一個很壞的皇帝……”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我啊,來了福州之後,真要說做了些什麼事情,就是收錢……把大戶手裡的錢收上來,把大戶收錢的權利收上來,或者監督起來,拿著錢幹什麼?搞我自己的武備學堂,養背嵬、鎮海這兩支大軍,我不光收了大戶的權力,還提拔一群年輕人跟他們打對臺……你看,大家的生活都要變,那有沒有利益呢?我唯一派出去掙錢的海船船隊,至今都還沒有回來,所以他們要造我的反,其實也很正常……”
寧忌微微的沉默,覺得無法反駁。
“……來了福州三年時間,刮的是民脂民膏,稱得上一句窮兵黷武,對於那些原本支援我的儒家子弟,其實也傷得很深。尊王攘夷,小師弟,什麼是尊王攘夷?以前說君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如今單提尊王,那就是不尊士大夫了嘛。我啊,繼位這幾年,如果就在這裡停下,當得上一句暴戾,天下也治不好,皇帝也當不明白,就顧著搶人東西了……”
“……所以,說到搶東西,師兄我如今有些心得。”馬車前行,壓在城內的青石道路上,發出悠閒的響聲,城內的市井喧鬧傳來,君武一面聽著這聲音,一面跟寧忌訴說自己的經驗,“要循序漸進,徐徐圖之,比如堅定造反的只有那一百個,我就跟這一百個人時不時的打一次擂臺,讓全福州幾百萬的人看到這些人輸了,他們其實有意見,也會斟酌一二,隔那麼一段時間,大家又有意見了,就又挑一百個人出來,他們又輸了其它人又會縮回去……在這個過程裡,那些不堅定的,就會一步一步的,接受改變……”
“所以,不能把軍隊調進來,表演就是表演,調動軍隊,就是讓舞臺下的觀眾選邊站了,真要是選邊站,誰會選我呢……”
“師兄你……是這樣想的啊……”寧忌皺著眉頭,說了一句。
君武靠在馬車的背上,面容平靜、溫和,也有著些許的笑容:“嗯,我是個無能的皇帝啊……”
“……”
“但是,時代已經改變。”君武的腦袋向後仰了仰,此時的話語,倒是不像福建的武朝皇帝,反倒更像一個西南的進步青年,“因為老師的出現,未來的一切政權,都需要有新的組織度,一切強大的本質都是組織度,有了高的組織度,你才能開口說話,沒有組織度,說什麼都是錯的……武朝過去依賴儒家思想,講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因此產生的組織度,已經完全夠不上時代的要求,我沒有辦法,也只能在福建吸血,等到內部的改造完成,才有可能談論將來,而我能做的,是希望儘量吸大戶的血,少吸百姓的,但老實說,大戶總會裹挾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