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建朔十一年農曆三月初,完顏宗輔率領的東路軍主力在經過了兩個多月低烈度的戰爭與攻城準備後,集合附近漢軍,對江寧發動了總攻。一部分漢軍被召回,另有大量漢軍陸續過江,至於三月中下旬,集合的進攻總兵力一度達到五十萬之眾。
而包括本就駐守江寧的武烈營、韓世忠的鎮海軍,附近的江淮軍隊在這段時日裡亦陸續往江寧集中,一段時間裡,使得整個戰爭的規模不斷擴大,在新一年開始的這個春天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大戰之初,還有著小小的插曲爆發在刀槍見紅的前一刻。這插曲往上追溯,大概始於這一年的一月。
隨著華夏軍鋤奸檄文的發出,因選擇和站隊而起的鬥爭變得激烈起來,社會上對誅殺漢奸的呼聲漸高,一些心有動搖者不再多想,但隨著激烈的站隊局勢,女真的遊說者們也在私下裡加大了活動,甚至於主動佈置出一些“慘案”來,敦促早先就在軍中的動搖者趕快做出決定。
江寧城中一名負責地聽司的侯姓官員便是如此被策反的,大戰之時,地聽司負責監聽地底的動靜,防止敵人掘地道入城。這位名叫侯雲通的官員本身並非窮兇極惡之輩,但家中父兄早先便與女真一方有往來,靠著女真勢力的協助,聚攬大量錢財,屯田蓄奴,已風光數年,這樣的形式下,女真人擄走了他的一對兒女,而後以私通女真的證據與兒女的性命相威逼,令其對女真人掘地道之事做出配合。
二月間,韓世忠一方先後兩次確認了此事,第一次的訊息來自於神秘人物的告密——當然,數年後確認,此時向武朝一方示警的乃是如今分管江寧的負責人濮陽逸,而其副手名叫劉靖,在江寧府擔任了數年的師爺——第二次的訊息則來自於侯雲通二月中旬的自首。
在這樣的情況下向上方自首,幾乎確定了兒女必死的下場,本身或許也不會得到太好的後果。但在數年的戰爭中,這樣的事情,其實也並非孤例。
這年二月到四月間,武朝與華夏軍一方對侯雲通的兒女嘗試過幾次的營救,最終以失敗告終,他的兒女死於四月初三,他的家人在這之前便被殺光了,四月初七,在江寧城外找到被剁碎後的兒女屍體後,侯雲通於一片野地裡自縊而死。在這片死去了百萬千萬人的亂潮中,他的遭遇在後來也僅僅是因為位置關鍵而被記錄下來,於他本人,大抵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針對女真人試圖從地底入城的企圖,韓世忠一方採取了將計就計的策略。二月中旬,附近的兵力已經開始往江寧集中,二十八,女真一方以地道為引展開攻城,韓世忠同樣選擇了部隊和水師,於這一天突襲此時東路軍駐守的唯一過江渡口馬文院,幾乎是以不惜代價的態度,要換掉女真人在長江上的水師部隊。
當年女真人搜山檢海,終究因為北方人不懂水師,兀朮被困黃天蕩四十餘天,丟臉丟到今天。後來女真人便督促運河附近的南方漢軍發展水師,期間有金國部隊督守,亦有大量技師、金錢投入。去年長江水戰,武朝一方雖佔上風,但並非打出決定性的勝利來,到得年底,女真人趁著長江水枯,結船為浮橋強渡長江,最終在江寧附近打通一條道路來。
如今女真水師居於江寧以西馬文院附近,維繫著南北的通路,卻也是女真一方最大的破綻。也是因此,韓世忠將計就計,趁著女真人以為得計的同時,對其展開突襲
比較戲劇化的是,韓世忠的行動,同樣被女真人察覺,面對著已有準備的女真軍隊,最終不得不撤兵離開。雙方在二月底互刺一刀,到得三月,還是在堂堂戰場上展開了大規模的廝殺。
戰場上的爭鋒如煙霧一般掩蓋了許多的東西,沒有人知道私下裡有多少暗潮在湧動。到得三月,臨安的狀況更為混亂了,在臨安城外,肆意奔走的兀朮部隊燒殺了臨安附近的一切,甚至好幾座縣城被攻破焚燬,在錢塘江北側距離五十里內的區域,除了前來勤王的軍隊,一切都化為了廢墟,有時候兀朮故意派出騎兵騷擾城防,巨大的煙柱在城外升起時,半個臨安城都能看得清楚。
流言在私下裡走,看似平靜的臨安城就像是燒燙了的鐵鍋,當然,這滾燙也只有在臨安府中屬於中上層的人們才能感覺得到。
三月中旬,臨安城的一側的院子裡,觀賞性的山山水水間已經有了春日翠綠的顏色,垂柳長了新芽,鴨子在水裡遊,正是下午,陽光從這宅院的一側落下來,秦檜與一位樣貌雍容的老人走在園林裡。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臨安春色,以今年最是不濟,上月春寒,以為花花樹樹都要被凍死……但即便如此,終究還是長出來了,眾生求活,頑強至斯,令人感嘆,也令人欣慰……”
走到一棵樹前,老人拍拍樹幹,說著這番話,秦檜在一旁揹負雙手,微笑道:“梅公此言,大有哲理。”
被稱為梅公的老人笑笑:“會之賢弟近來很忙。”
“前線奮戰才是真的忙,我平日奔走,不過俗務罷了。”秦檜笑著攤手,“這不,梅公相邀,我立刻就來了。”
“會之朝堂重臣,又當此危急時刻,我一閒賦在家的昏聵之人貿然邀約,實在有些不該。但當此時局,心中有些疑惑,想向會之賢弟請教,故才冒昧開口……”
“哎,先不說梅公與我之間幾十年的交情,以梅公之才,若要出仕,何其簡單,朝堂諸公,盼梅公出山已久啊,梅公提起此時,我倒要……”
“此事卻免了。”對方笑著擺了擺手,隨後面上閃過複雜的神色,“朝堂上下這些年,為無識之輩所把持,我已老了,無力與他們相爭了,倒是會之賢弟近來年幾起幾落,令人感嘆。陛下與百官鬧的不開心之後,仍能召入宮中問策最多的,便是會之賢弟了吧。”
“唉。”秦檜嘆了口氣,“陛下他……心中也是焦急所致。”
“對如今局勢,會之賢弟的看法如何?”
“若能撐下來,我武朝當能過幾年太平日子。”
“若撐不下來呢?”老人將目光投在他臉上。
秦檜看回去:“梅公此言,有所指?”
老人攤了攤手,隨後兩人往前走:“京中局勢混亂至此,私下裡言談者,難擴音起這些,人心已亂,此為表徵,會之,你我相交多年,我便不避諱你了。江南此戰,依我看,恐怕五五的勝機都沒有,頂多三七,我三,女真七。到時候武朝如何,陛下常召會之問策,不可能沒有談到過吧。”
老人單刀直入,秦檜揹著手,一面走一面沉默了片刻:“京中人心紛亂,也是女真人的奸細在惑亂人心,在另一邊……梅公,自二月中開始,便也有傳言在臨安鬧得沸沸揚揚的,道是北地傳來訊息,金國皇帝吳乞買病情加劇,時日無多了,或許我武朝撐一撐,終能撐得過去呢。”
“會之不要騙我了,那訊息乃是黑旗之人所傳,公主府那邊,或許也是樂見其成而已,是否可信,終究難說啊……但女真一方所放的訊息,卻未必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