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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六章 戰痕 (1 / 3)

雪花又開始在天空中飄落下來了。

夏村的山谷內外,大規模的鏖戰已至於尾聲,原本怨軍營地所在的地方,火焰與濃煙正在肆虐。人與戰馬的屍體、鮮血自山谷內延綿而出,在谷地邊緣,也有小規模仍在抵抗的怨軍士兵,或已被圍困、屠殺殆盡,或正丟盔卸甲,跪地投降,飄雪的谷間、嶺上,不時發出歡呼之聲。

也有一部分人正在搜刮怨軍營中不及帶走的財物,負責安置傷員的人們正從營地內走出來,給戰場上受傷計程車兵進行急救。人聲吵吵嚷嚷的,勝利的歡呼佔了多數,戰馬在山麓間奔行,停下時,黑甲的騎士們也卸下了頭盔。

遍地烽煙,谷地中央,龍茴等人的屍體被放下來了,裹上了大旗,走過計程車兵,正向他行禮。

山谷外的雪地間,盡是凌亂的足印,以萬人計的奔跑撤離絞碎了整片雪原,夏村的斥候也正從不同方向朝著遠處的天地間追趕過去。秦紹謙站在雪嶺的上方,手上提著還沾有鮮血的大刀,看著遠處的景色。此時,周圍已經傳來歡呼,但他腦內的滾燙未褪,對於所見的一切,他接受了一部分,另一部分,還無法完全消化。

“把所有的斥候派出去……保持警惕,免得郭藥師回來……殺我們一個回馬槍……快去快去!保持警惕……”

怨軍大敗潰退了。

對於今天這場反殺的事實,從大夥兒決定開啟營門,漫山遍野士氣沸騰開始,作為一名算得上出色的將領,他就已經心中有數、十拿九穩了。然而當一切局勢初步定下,回想女真人一路南下時的強橫,他率領武瑞營試圖阻擋的艱難,幾個月以來,汴梁城外數十萬人連戰連敗的頹喪,到夏村這一段時間破釜沉舟般的浴血奮戰……此時一切反轉過來,倒是令他的心中,產生了些許不真實的感覺……

這一直以來的煎熬,就到昨晚,他們也沒能看到太多破局或是結束的可能。然而到得此時……忽然間就熬過來了嗎?

“……立恆在哪裡?”

腦子裡轉著這件事,隨後,便回想起這位如兄弟師友般的同伴當時的果決。在混亂的戰場之上,這位擅長運籌的兄弟對於戰爭每一刻的變化,並不能清晰把握,有時候對於區域性上的優勢或劣勢都無法瞭解清楚,他也因此從不插手細部上的決策。然而在這個早上,若非他當時忽然表現出的決斷,恐怕唯一的勝機,就那樣一瞬即逝了。

對於大局士氣上的把握和拿捏,寧毅在那片刻間,表現出的是無與倫比精確的。連日以來的壓抑、慘烈甚至於絕望,加上重壓來臨前所有人放手一搏的慾望,在那一瞬間被壓縮到極點。當那些俘虜做出出人意料的決定時,對於許多將領來說,能做的或許都只是觀望和猶豫,縱然心中感動,也只能寄望於營地內士兵接下來的奮戰。但他出人意料的做出了建議,將一切都豁出去了。

其後的戰鬥,郭藥師表現出了他對麾下士兵的運作與掌控能力,然而對於夏村一方來說,勝利依然來得頗為輕鬆。當劉舜仁的隊伍在夏村前方全軍覆沒,郭藥師就已經開始調動他的嫡系後撤,被拖在戰場裡的炮灰們與夏村士兵展開了混戰,幾近是單方面的屠殺。而郭藥師仍舊在這種近乎冷酷的壯士斷腕後率領能夠存活的一萬多主力撤離。

很難揣度郭藥師在這個早上的心情變化,也必然難以說清他果斷撤退時的想法。怨軍並非不能戰,但現實是如同這個冬天一般冰涼的,夏村有破釜沉舟、不死不休的可能,怨軍卻絕無將所有人在一戰中全部賭上的可能。

心中還在提防著郭藥師回馬一擊的可能,秦紹謙回頭看時,烽煙瀰漫的戰場上,大雪正在降下,經過連日以來慘烈鏖戰的山谷中,死屍與戰火的痕跡瀰漫,滿目蒼夷。然而在此時,屬於勝利後的情緒,第一次的,正在漫山遍野的人群裡爆發出來。伴隨著歡呼與笑語的,也有隱約壓抑的哭泣之聲。

渠慶一瘸一拐地走過那片山脊,這裡已經是夏村士兵追擊的最前方了,有些人正抱在一起笑,笑聲中隱隱有淚。他在一顆大石頭的後面看到了毛一山,他渾身鮮血,幾乎是癱坐在雪地裡,笑了一陣,不知道為什麼,又抱著長刀嗚嗚地哭起來,哭了幾聲,又擦了眼淚,想要站起來,但扶著石頭一用力,又癱倒下去了,坐在雪裡“哈哈”的笑。

渠慶沒有去扶他,他從後方走了過去。有人撞了他一下,也有人走過來,抱著他的肩膀說了些什麼,他也笑著揮拳打了打對方的胸口,而後,他走進附近的樹林裡。

這樹林當中,白色的雪和殷紅的血還在蔓延,偶爾還有屍體。他走到無人之處,心中的疲累湧上來,才緩緩地跪倒在地上,過得片刻,眼淚流出來,他張開嘴,低聲發出哭聲,如此持續了一陣,終於一拳轟的砸在了雪裡,腦袋則撞在了前方的樹幹上,他又是一拳朝著樹幹砸了上去,頭撞了好幾下,血流出來,他便用牙去咬,用手去砸、去剝,終於頭上手上口中都是鮮血淋淋,他抱著樹,雙目通紅地哭。

男人的哭聲,並不好聽,扭曲得猶如瘋子一般。

他曾經是武威營中的一名將領,手下有兩三百人的隊伍,在偷襲牟駝崗的那一晚,幾乎全軍覆沒了。他渾渾噩噩地脫離了大隊,苟且求存,無意中來到夏村這邊。人們說著女真兇殘、滿萬不可敵的神話,為自己開脫,讓人們覺得失敗是情有可原的,他本來也這樣信了,然而這些天來,終究有不一樣的東西,讓他看見了。

沒有什麼是不可勝的,可他的那些兄弟,終究是全都死光了啊……

他抱著那樹幹,扭曲而壓抑的哭聲,就那樣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好久……

這一刻,除了渠慶,還有許多人在笑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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