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固正有此意,封狼居胥,誇耀戰功,可是每一位英雄畢生追求的夢想!現在深入敵境二千里,殺敵不計其數,就算霍去病,也不過如此罷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登臨燕然山、勒石為功呢?竇固的虛榮心突然無限膨脹,卻轉首道:“耿將軍,你覺得劉將軍的話怎麼樣?”
耿秉望著竇固,見他眉眼之間盡是喜色,緊握長刀的手都有些顫抖,心想:“竇將軍已經被劉張的話迷惑了,無論我說什麼,他不會聽我的,我還堅持什麼呢?唉,可恨這次已深入敵境,不能乘著銳氣,殺盡匈奴了,以後重來,談何容易!”隨即暗歎一聲,道:“劉將軍的話有道理,我軍折兵過半,糧草無繼,勢不能滅匈奴,能燕然勒石,揚我漢威,千古留名,也足以令匈奴喪膽了。”
竇固興奮道:“既如此,立即停止追擊,速登燕然山,仿照霍去病封狼居胥故事!”劉張忙傳將令,不多時,漢兵在燕然山下集合。馬刀還在淌血,旌旗遮天蔽日,一股無堅不摧的銳氣沖天而起,耿秉心想:“憑著這股銳氣,趁匈奴立足不穩,軍心惶亂,率軍殺入王庭,我想百年之內,匈奴都不無法與我大漢抗衡!可是如今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啊!”耿秉搖搖頭,親自點名,只有五千多士卒,耿恭一軍不見了蹤影,不禁擔心不已:“我弟弟到哪裡去了?”
竇固率部登上燕然山。山頂鬱鬱蔥蔥,有各種各樣的巨石,如龍盤,如虎踞,如脫兔,如屏風……而且質地堅硬,十分光滑,竇固不禁大喜,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以前霍去病封狼居胥,不過是一堆十分平常的矮小土堆,哪裡比得這坐山呢,這麼威武俊秀,足以銘刻我這次西征的功勞,以後流芳千古,後人會說我的功勞比衛青、霍去病還要高!”竇固撫須哈哈大笑,邊笑舉目遠望,見天地蒼茫,白雲悠悠,綠草萬里,死屍成堆,他不禁想起半生身世艱辛,哥哥竇友捲入楚王英的謀逆案中,死在詔獄,自己若不是娶了公主,也早人頭落地,即使如此,也在詔獄中呆了五年,受盡折磨,兩個女兒也被收進太子府中作丫環,萬幸運的是,兩個女兒均天姿國色,又能作詩吟賦,太子劉炟青眼有加,竟納為太子妃,十分寵愛。兩個女兒不知說了多少好話,不知費了多少銀子,才得將自己赦免。出獄之後,又幾番征戰匈奴,收穫甚微,竇家的光芒漸漸暗淡。沒想到這次行軍千里,終於一擊得手,殺虜無數,一雪半世陰霾。竇固哈哈笑著笑著,笑聲在山間迴盪,說不出的雄偉,笑著笑著,突然沒有了聲音,兩淚長流。
耿秉立於竇固身後,也被竇固的情緒感染,他想起耿氏三代為將,小心翼翼,步步唯艱,今天出塞三千餘里,一戰功成,聲威遠震,曠古絕倫,算是為耿氏揚名千古,然而日中則昃,盛及必衰,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耿氏的戰功已到了頂點,明天,又會怎麼樣呢?想起弟弟耿恭的桀驁不訓,現在又不知在哪裡,他不禁憂心忡忡,眉頭緊鎖。
竇固指著身邊一塊酷似屏風的巨石,對耿秉道:“這次能大勝匈奴,你弟耿恭功不可沒,快將他喊過來,就說我命他撰文,頌揚漢威,銘記戰功,刻在這塊巨石頭上。”劉張搶道:“竇將軍,清點人數時,沒有見到耿恭,恐怕他凶多吉少,撰文一事,還是另行安排罷。”竇固大驚,道:“耿恭是皇上留給太子重用的人,要是戰亡,那可不好!快快派人去找。”
耿秉奮然道:“我弟受困,我馬上去尋。”說完,提劍上馬,催馬便行。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高呼聲:“痛快,痛快,真是痛快,這一仗啊,真是殺得痛快!哈哈哈。”耿秉大喜,一聽這話,便知是李敢的聲音。他一瞧,耿恭率十餘騎,一個個混身是血。
“只是哥哥,我們跑那麼遠,眼看就要殺入王庭了,卻半路收兵,放著那麼多匈奴跑了,真是可恨、可惡……”李敢還在唸念叼叼,見到劉張,他的眼睛馬上圓睜起來,直直瞪著,一動不動。
劉張笑吟吟道:“是啊,那麼多匈奴,放跑了多可惜,可惜軍令到了,不然可以多殺一些,是不是?”李敢道:“這個鳥軍令,哼,就算下了,我也沒聽,也讓我痛殺了一陣,若不是哥哥……”吳猛聽得不對,忙拉了拉李敢的衣服,李敢才知說漏了嘴,緊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劉張回頭道:“竇將軍,耿恭治軍不嚴,貪殺匈奴,不聽軍令,應當依法處置。”竇固望了望耿秉,道:“匈奴殺我百姓,凡大漢子民,莫不恨之如骨,耿恭雖未及時收兵,也無傷大雅,暫且寄下,以後還要征伐車師,正是用人之際,不可冷了將士心。”李敢聽了,樂不可支,朝劉張擠眉弄眼,不停地作鬼臉,劉張心裡大怒,想道:“哼,強盜便是強盜,總有一天,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臉上卻神色不改,宛如沒看到一般。
竇固頓了一下,道:“現在最緊要的事,是將銘文撰好,來來來,耿恭,你雖是武將,但也博覽群書,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吧。”
耿恭領命,心想:“我弟弟班超抄書無數,天下幾乎沒有他沒看的書,倘若他在這裡,撰文當然小菜一碟了,不知他在西域怎麼樣?”耿恭苦思良久,取過紙墨。原來,西漢時便有灞橋紙、羅布淖爾紙,到了明帝時,造紙術更有提高,紙張更薄,書寫更流暢。竇固西征,專門攜帶了紙張。耿恭提筆寫道:
維永平十七年冬,有漢車騎將軍竇固,寅亮聖明,登翼王室,納於大麓,唯清緝熙,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理兵於朔方。
竇固見了,拍手讚道:“寫得好!”耿恭思路既開,當然毫無凝滯,一氣呵成,洋洋灑灑,竟有數千字,不多時便寫到了結尾,劉張湊近一看,只見寫道:
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安固後嗣,恢拓境宇,振大漢之天聲。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銘上德,其辭曰:“鑠王師兮徵荒裔,剿兇虐兮截海外,尤其邈兮亙地界,封神邱兮建隆碣,熙帝載兮振萬世。
劉張不禁歎服,心想:“這耿恭能文能武,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將才!”竇固見銘文寫好,立即命匠人刻在巨石上,殺馬祭天,按節而歌,在山上足足慶了一天,次日方率軍南下,征討車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