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六年(公元661年),春正月初八,未時六刻。
洛陽福善坊,青樓顏賓樓,二樓豪華包廂,對峙劍拔弩張。婺營左隊正趙聲,護衛在大佬左側,單刀對峙眾部曲。十幾個部曲,七八個護院,刀鋒已出鞘。
部曲隊伍前面,矗立中年漢子,身材異常魁梧。武康認識他,姓鄭名廣字仁泰,汴州開封縣人。今年五十八歲,功勳上柱國,爵封同安郡公,官拜右武衛大將軍。
早年投李世民,秦王府的幕僚,堪稱嫡系心腹。參加唐初戰爭,平定劉武周,宋金剛王世充,及竇建德的戰爭。玄武門政變,他是急先鋒,資格相當老。曾跟隨李勣、牛進達,兩次討伐高句麗,可謂戰功彪炳。
然而在秦王府,出身地位較低,是以在貞觀時,不顯山不露水。雖然久經沙場,卻是副將身份,從未獨當一面。等到李九上臺,憑藉軍功資歷,混了個大將軍。
武康的上輩子,也是開封縣人,與他可稱老鄉。是以有些好感,主動起身見禮,決定先禮後兵。先把姿態放低,息事寧人最好,畢竟是大將軍,犯不著結樑子。
鄭仁泰有臺階下,和顏悅色的還禮,煞有介事道:“變之說笑了,讓你家破人亡,老夫何德何能?說句不中聽的,咱們生死禍福,只有聖人能左右。”
說完大實話,轉身訓部曲:“酒囊飯袋們,把刀收起來,滾門外候著。都瞎了狗眼,知道他是誰嗎?金華縣公武變之,武皇后的從父弟,左千牛府大將軍,與老夫平起平坐。”
節目效果很好,部曲倉惶撤退,護院屁滾尿流。老鴇腸子悔青,此刻終於相信,他敢拆顏賓樓,並非無的放矢。壯膽子偷偷瞧,不禁目瞪口呆,為何水仙也在,還是不施粉黛?
很快人群退去,空蕩蕩的包間,只剩老鄭老鴇。李淳風起身,寒暄些廢話,老鄭吩咐老鴇:“蘭娘速去準備,請鄧舉舉作陪,取來竹葉佳釀。老夫今天高興,要與變之賢弟,好好喝上幾杯。”
暫時風平浪靜,李淳風挪位置,坐在北方主位。武康和顏悅色,示意趙聲守門,招呼客人入席。鄭仁泰不客氣,姿態大馬金刀,與他對面而坐。
認出水仙小哥,黃臉稍微錯愕,鷹眼閃過狠戾。神情變幻雖快,卻被盡收眼底。武康渾不在意,南衙十六衛中,二武衛的地位,高於二千牛府。可是在實際上,南衙其餘諸衛,若非萬不得已,不會得罪千牛府。
左右千牛府,不領折衝府,只是保鏢警衛。更通俗的講,御前帶刀侍衛,皇帝的身邊人。同時監視諸衛,直接報告皇帝。若他們說壞話,聖人耳濡目染,會逐漸疏遠你,這誰頂得住?
此刻有敲門聲,趙聲得到許可,開門放人進來。蘭娘帶著美人,嗲聲嗲氣作揖:“兩位將軍容稟,這是我家舉舉,她和水仙小哥,並列顏賓臺柱。武將軍是貴賓,舉舉盡心伺候,奴奴先行告退。”
鄧舉舉作揖,提裙角款款來,確實是大美人。武康竊以為,其容貌氣質,比起素衣娘子,要遜色兩分。即將入席那刻,素衣娘子溫言:“杯中酒尚溫,郎君及時飲。”
聲音委婉動聽,武康輕翻白眼,這也是心機女。不過給你面子,舉杯邀貴賓,李淳風共襄,鄭仁泰敷衍。舉舉面不改色,走向胡桌對面,坐在仁泰右首。
氣氛略微尷尬,仁泰意圖落空,武康嗤之以鼻。想讓舉舉陪我,素女過去陪他,可人家不樂意。同時也明白了,身邊的素衣娘,就是水仙小哥,洛陽城頭號名妓。
老色鬼鄭仁泰,覬覦小哥許久,看來尚未得手。酒杯再度斟滿,武康調戲老李:“我和鄭大將軍,都有美人相伴,您老也請個吧,免得空虛寂寞。環肥燕瘦,隨便您挑,晚輩做東。”
土豪氣息十足,老李不置可否,偏過頭不理他。仁泰放下酒杯,看向武康說道:“變之此言差矣,青樓諸位頭牌,都是以詩探花。咱們出來狎妓,就要遵守規矩,若以權勢相逼,會被士族嗤笑。”
此乃指桑罵槐,指責我用權勢,逼迫小哥就範。估計在他眼裡,小哥素衣出席,是在無聲抗拒。乃翁被冤枉了,沒有以勢壓人,是她主動伺候。果斷笑而不語,也不多費口舌,靜等他的下文。
笑面虎鄭仁泰,突然語重心長:“變之小賢弟,不是我說你,征戰沙場之餘,必須手不釋卷。你勇冠三軍,還衝鋒陷陣,愚兄很佩服。但你的詩文,實在不堪入耳,特別是大明湖...”
詩歌朗誦完畢,節目效果很好,舉舉低頭不語,肩膀輕微顫抖,是在強忍笑意。水仙表情怪異,估計也在嘲笑,狗屁不通的詩。仁泰達到目的,老臉故作痛惜,笑容幸災樂禍。
該死的老狐狸,故意抖我糗事,讓小哥厭惡我?不過無所謂的,我對水仙小哥,沒有非分之想。她是否厭惡,與我沒幹系,小伎倆沒用。想到這裡,不接話茬,悠閒飲酒。
酒席開始尷尬,老李不甘寂寞,手拈長髯辯解:“我聽皇后說過,那是玩笑之作。變之為官婺州,當時還沒成親,惹得夫人生氣。便寫下大明湖,逗樂楚國夫人,根本做不得數。”
此乃神助攻,武康想點贊,本來是首爛詩,卻被賦予柔情。再看鄧舉舉,已然抬起頭,鄙夷消失了,多了絲情愫。至於水仙小哥,俏臉恢復自然,桃花眼角微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