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元年(公元656年),十月二十三,辰時三刻。
崔小晴身穿保安黑袍,後背大匹玉帛布,左手提著食盒,右臂抱著女兒,匆匆跑出書房。朝廷沒委任新刺史,暫由錄事參軍主政,所以能暫住刺史府。
跑到大門外,剎那停住腳步,門外站數十人。狄仁傑、長孫詮領頭,婺州同僚全員到齊,還有下轄五縣令。他們都是叔伯輩兒,都是父親的老部下,小晴悲從心來。
眾人紛紛見禮,參見滎陽夫人,參見金華縣君。義烏縣令秦禮,上前兩步說:“萬民書集萬民名,以夫人一人之力,很難及時完成。我和老魏他們商量,每人拿走幾丈布,走訪縣裡百姓,請他們幫忙簽名。”
小晴眼角噙淚,喉嚨陣陣哽咽,不住點頭道謝。放下手中食盒,狄嫂抱走鬧鬧,駱嫂和張嫂幫忙,取下沉甸甸玉帛。平鋪金華大道,三尺寬、二十多丈長,狄仁傑拿出剪刀,剪掉幾丈疊起來。
秦禮接過玉帛,貼身收入懷中,安慰夫人幾句,轉身上馬離開。信安縣令王林睿,龍丘縣令孫茂,勇康縣令孫應元,金華縣令魏定州,全部收起布匹,說些安慰的話,騎馬匆匆離開。
長孫詮開啟食盒,取出筆墨紙硯,毛筆輕蘸墨水。來到布匹前,沒有絲毫猶豫,簽上自己名字。老狄和老張微怔,大佬與公主有染,他已心知肚明,為何還會簽名?
小晴看著名字,走到長孫詮面前,作揖誠懇道謝。長孫詮拈毛筆,遞給狄仁傑,風輕雲淡道:“我恨他的人,卻敬他的行,以及愛民如子的心。當時那種情況,我做不到捨己為民,他值得我簽名。”
說完轉身離開,嘴角扯出苦笑,李淳風說的對,只有他能救我。萬民書首個簽名,以後長孫家遭難,我被流放嶺南,武皇后不會趕盡殺絕。新城那個傻女人,還是太心急了,簽名能解決的問題,為何犧牲肉體?
狄仁傑望他背影,明白他的想法,也承這份人情。撩起衣袍蹲下,簽上自己名字,毛筆交給張柬之。如此傳遞毛筆,眾官員都簽名。小晴走上前,作揖一躬到底:“今日之恩,定有後報,謝謝諸位。”
眾官員還禮,安慰幾句,與她告別。駱賓王拿出紙卷,遞給崔小晴:“我寫的陳情表,為大佬求情,希望能幫到他。夫人暫且收下,與萬民書一起,呈與朝堂之上。”
小晴接過文章,小心翼翼收起,眼裡閃出淚光。張柬之說道:“大佬對狄公,有救命之恩,對我和觀光,有知遇之恩。若夫人不嫌棄,我們三個隨您一起,請求百姓簽名。”
終於抑不住淚水,小晴不能言語,不斷點頭道謝。三人收拾萬民表,狄嫂交還鬧鬧,收拾筆墨紙硯。眾人離開金華道,來到東明市集,商量片刻,分頭行事。
小晴走進糧店,掌櫃趕緊迎接。放下懷中女兒,衝他抱拳行禮:“劉掌櫃您好,我是武康的妻子,請求萬民上書,進京救我夫君。求您行行好,簽上大名行嗎,奴感激不盡。”
劉掌櫃呆愣,很快點頭如搗蒜,拍拍胸脯說:“夫人您太客氣,武公待奴不薄,上次地痞勒索,都督親自解決。不要說簽名,就是去告御狀,我也不含糊。”
樸實話語,最動人心。小晴開啟食盒,取出筆墨紙硯,攤開萬民表,雙手遞出筆。劉掌櫃不含糊,直接簽上姓名,吩咐妻子去後院,喊來兩個兒子,分別簽上名。鬧鬧雙手合十,稚聲稚氣說:“謝謝阿伯,謝謝兩位兄長。”
掌櫃連說不敢,縣君如此純真,心裡直喊造孽,好人沒好報呀。抹掉眼角淚水,大步跑出門,扯喉嚨大喊:“各位掌櫃的,夫人集萬民書,進京給都督伸冤,趕緊過來簽名。我說朱大頭,別做縮頭烏龜,做人不能忘本。”
朱掌櫃衝出店,邊疾走邊叫罵:“你才縮頭烏龜,去年梨園大豐收,婺梨堆積如山,可把我愁懷了。都督得知此事,安排我們去杭州,很快賣的精光。我說老秦和老黃,你們也承了恩情,可不能做瓜慫。”
兩中年罵罵咧咧,罵朱大頭是瓜慫,快步往這邊來。店老闆紛紛出門,嚷嚷著簽名,湧進劉記米糧鋪。朱掌櫃握筆,突然苦臉,撓撓頭尷尬道:“我不會寫字,我叫朱二全,全部的全,夫人您代簽吧。”
崔小晴搖頭,拿起備用紙墨,桌上鋪張白紙。寫出他的名字,陳懇的解釋:“萬民書由萬民寫,別人代寫心不誠,也是欺瞞聖人和朝廷。勞煩朱掌櫃,按照紙上書寫,給您添麻煩啦。”
朱掌櫃連說不敢,大手握毛筆,參照紙上痕跡,寫一筆看一眼,良久寫全姓名。不堪入目的字,猶如狗刨一般,卻能打動人心。小晴拉著鬧鬧,向朱掌櫃作揖,表達誠摯謝意。
老朱連連擺手:“都督幫我們,我們幫都督,天經地義的,當不得謝字。夫人請稍待,我現在回家,叫四個瓜慫過來。託都督的福,他們讀了私塾,必須過來簽名。”
說罷轉身跑,人群紛紛叫好,踴躍靠近簽名。七嘴八舌,歌功頌德,群情激奮。都督在婺四年,從不巧立名目,咱們除了商稅,沒多交半文錢,大恩必須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