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覺得距離良心滿足還差一些,火貴這時又透露了幾句寬慰話:“昨夜兩家大王講好了頭寸,義鑫隆的幾位頭面是跟著廣義幫走的。二位莫慌張,有我在,必不致受罪。”
火貴這麼一說,吳掌櫃馬上明白了接下來的遭遇:他們幾個會被廣義幫的人馬押送到廣義幫自己的據點,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了。什麼時候商號把贖銀透過中人交到廣義幫手中,什麼時候自家就能脫困。
以上這些操作,都是平常不過的流程,在吳掌櫃預料中。只不過,他沒想到,最終商號的人會被按階級分離成兩夥。
聽明白後,吳掌櫃停下了口中咀嚼,抬頭問道:“這麼說的話,夥計們是要留在這太行山過年了?”
“然也。”
火貴掉了一句書袋,然後抖開地上一個花皮包袱,有點獻功似的表白道:“細軟是沒了,不過其餘物什大多都在。”
抖開的包袱裡,是一堆零亂物件。
這些都是吳少爺和吳掌櫃的私人物品,包括私人印鑑、筆墨、紙張、書籍在內,全是不起眼的物件。那種看上去就值錢的,譬如打火機和皮靴,早就被人搜刮走了。
“唉......”
吳掌櫃嘆了口氣:“有心了。”
火貴這時候終於感覺自己功德圓滿良心不欠費了,於是笑吟吟撿起幾張文稿,一邊翻看,口中無意識地補充:“二位年上怕是要蹲幾天幹窯,有這點文字解悶也是好的。”
“哼。”
方才又抽空啃了兩個窩頭的吳少爺,這會實在不想看二五仔的醜惡嘴臉。身子往柴堆上斜躺的同時,口中悠悠地呢喃道:“胸無點墨也翻書,仔細拿倒了。”
“我說大少爺,您老都這副模樣了,還端臭架子?”
火貴這一下真是被吳少爺的做派給氣笑了:“從頭到尾都在小看我。”
說話,火貴抖開一張文稿,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念將起來:“上海棉紡一廠,佔地百五十畝,軋花、紡紗、織布一應器物俱全,以煤火之力御使,極盡機巧之能事。此工坊計有紗錠萬餘,青壯織工千餘,月產粗細坯布四千匹,立國之基也。”
唸到這裡,火貴悄然住了嘴。
躺在柴堆上的吳少爺硬忍著沒轉頭。
事實上他已經驚訝地張大了嘴。他壓根沒想到火貴這個粗鄙的二五仔居然是識字的......如果吳少爺是穿越的,他會問:這年頭匪夥的配置都這麼高階了嗎?有那麼卷嗎?
吳少爺不知道的是,被文稿遮住臉龐的火貴,同樣也是崩大了眼珠,一幅見了鬼的樣子。
一目十行往下掃幾眼,然後又換一張文稿看。另一張上,打頭幾行寫就的是:其艦長曰二十丈掛零,鐵骨木甲,配健勇三百。其內備有將軍巨炮七十餘門,三里之內洞金裂石。該艦以煤火大力推水而行,可日航百里,曰福建號,軍國之器也。
“咳...咳...”
屋裡突然響起了火貴的咳嗽聲。下一刻,漲紅了臉的火貴彎下腰,收起包袱,捂著胸口,急匆匆往外間走去:“後...後晌就走...包袱我先幫二位收著,免得被人又搶了。”
——————————————————————————
午後,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