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經起身的包牢頭,這時也露出了笑容:“老鄭,可有日子未見了!”
“哈哈。你這牢頭兒,我一月就見一回,多了吃不住!”
包牢頭對這種明晃晃嘲諷他身上有晦氣的話,並沒有在意——和後世形象高大上天天被拍影視劇主角的警察法醫不同,在中古傳統社會,衙役和仵作都是賤業,是下九流。哪怕他們有灰色收入,有錢買房子,但依然是社會底層。
既然在整體層次上被貶低了幾千年,那麼面對其他行業的揶揄,下九流們通常也很難較真。所以包牢頭聽白胖子打趣,也就是哈哈一笑,便拉開椅子招呼來人看座。
事實上,上了樓梯的是兩個人。矮胖的鄭胖子是一個,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二十五六歲,圓臉濃眉的年輕人。
矮胖子老鄭算是包牢頭的老相識。此人是個商貨牙人,有官照的那種正牌牙人,常年在城外的碼頭拉媒對縫,三教九流都熟。
由於接觸面廣,所以老鄭不時也會介紹“客戶”給包牢頭。蓋因進了府衙大牢的犯人,並不全是本地人,也有不少外地來犯事的。鄭胖子常年混碼頭,能第一手遇到來疏通關節的犯人家屬。
鄭胖子大刺刺落座後,包世男同樣客氣地請年輕人坐了下來。
能請動牙人相隨,再加上一身同樣不便宜的松江棉布袍子,老江湖包世南不便怠慢。
賓客坐定後,手腳麻利的夥計及時端來了新茶。
下一刻,鄭胖子自來熟地端起紹興紅泥茶壺,給三人面前的青瓷杯裡斟滿了碧綠的茶水。
與此同時,鄭胖子笑眯眯地介紹客人。
這個圓臉年輕人按照老鄭所說,是騾馬市上的“小管。”
小管也是個牙人,主營騾馬交易。不過他在這一行是小弟,業務量小,屬於沒有官照的私牙。
這一次小管找到行業大佬老鄭,是因為要請老鄭出面,引見包牢頭,談一談他家遠親在府衙大牢裡的待遇事項。
老鄭說的這些,絲毫不出包世南所料。這種套路他幾乎天天遇到,是再熟悉不過的模板。
短短几句介紹完小管來歷,老鄭舉杯碰茶,然後起身,嘴裡推說生意繁忙,拱拱手告辭了。
這也是正常套路。像老鄭這種牙人,一旦把人引薦到,就算完成了任務。包牢頭這裡,自然會記人家一份人情,逢年過節是要給老鄭補上的。
包世南於是起身遙遙拱手。
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包世南再次坐下後,先是用一雙老眼正經打量了一番小管,然後他這才笑眯眯地張口問道:“不知小管兄弟,家中何人在獄啊?”
慣常犯人家屬,多是平民小戶。在這種場合,見到穿著公服的衙人,很多都戰戰兢兢,話都說不利索。
然而今天這位小管,到底是做牙人生意的。聽到問話,小管一張微黃的圓臉絲毫不緊張,反而笑嘻嘻地眯眼拱手,用很地道的漢陽土話說道:“不瞞包牢頭,兄弟我今趟前來,實也是受人所託...小弟有一門遠親在洛陽,日前收到信,言明有兩個鄉里在府衙入監,故託我照看一二。”
“應當,應當。”
包世南聽到這裡連連點頭,一副知心寬厚大叔模樣:“有鄉里入監,是要託本地親朋照看一二的...也是一份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