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左保六就被人一腳踢倒在地,抽起了鞭子。
“老爺,行行好,饒他一命吧!”在屋裡的女人見到這一幕,大哭著衝出來撲在了左保六身上,一副惡霸地主欺凌勞動人民的活話劇就這麼被形象演示了出來。
掌櫃的看到這家大人哭娃子嚎,滿臉的肥肉都抖了起來。他先是翻了翻手中的賬本,然後彎下腰指著左保六說道:“你這個混蛋,現如今還欠著行裡三十七兩銀子。”
“哼,就這種破落戶,也敢拿大。”掌櫃的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看這略顯破舊的院落:“你給我聽好嘍,明日不去上工,就把你送官,先打了奴籍,再把你老婆和崽子都賣了抵債,聽明白沒有!?”
奮力保護桑園的左保六,在捱了一頓鞭子後終歸還是清醒了:是啊,如今不比以前了,他現在連自己個的命都保不住,還顧得上那些桑樹?
於是在女人的埋怨聲中,左保六第二天一早,便扛著鋤頭去了桑園。
走在村裡的便道上,他這一路看到的全是淒涼。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送葬隊伍此刻正慢吞吞走向村外的墳崗。
在幾天前那場械鬥中,當場被狼煙燻死的就有四五個人,還有幾個是被自己人踩死的。左家村的鄉民一天之內就重傷了幾十個,歿了十好幾口人。
這之後官差便闖進大屋,給里長左鴻物辦了一個“抗稅襲官”的罪名後,就把他押進了縣衙大牢。
接下來就是末日般的情景了:糧差和白役在村裡過了一遍篩子,將所有的隱田全部找了出來。
幾百畝隱田毫無意外地被官府沒收了。左保六不知道的是,等到丈量登記造冊完畢後,這些田畝將會由縣衙重新出具地契,然後統統以劣田的價格賣給熊道這邊。
縣衙在這上面已經賺翻了:賣地是一筆飛來橫財,這之後既然登記了,那每年就還會有一筆糧稅能收上來。
在封建社會,事實上地方官的唯一任務就是完糧納稅這是排在第一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其餘什麼教化民眾,修橋鋪路那都是捎帶的,朝廷的底線是別n。
所以在徵地這件事上,嘉定縣衙之所以默許餘本德藉著官皮胡來,那不光是因為熊道找人打了招呼,最重要的一點是,熊道事前就有過承諾:所有扒拉出來的隱田都會上契,所有追繳出來的積欠,都會和縣衙分潤
有了這個承諾後,對於考績無比上心的來大縣令,自然會默默支援一把熊道。反正又不用自家出頭,左右是商民之間的些許齟齬,何妨一試?
這些背後的默契,才是餘本德能肆無忌憚,在春播季節強力“饒命”,調動大批官差和白役來反季節收稅的根本原因。
而到了左保六上工的今天,左家村已然因為那場械鬥變了天所有的隱田都被查了出來。
找到了隱田,那麼隱戶自然也就冒了出來。當然了,對於某個把勞動力看得格外重要的勢力來說,這些隱戶就不必去登記了:統統運去海外才是正解,悄悄地走,不帶走一片雲彩,反正大明朝一直以來也沒給這幫人上過戶口。
所以當左保六上工時,他不但看到了送葬隊伍,還看到了田裡唉聲嘆氣,正在翻地的隱戶們。
“老天,這是要造什麼孽?”左保六現在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沿途路過的田地裡,所有人都在翻地。是的,在已經撒播完種子的田裡,再一次翻起了地。
懷著深深的疑惑和對未來的絕望,左保六來到了桑園。沒過多久,昨天那個掌櫃的也帶著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