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山頂,白也和君倩一坐一站,閒聊起了紅燭鎮的三條江水,其中就有玉液江。
小米粒已經告辭離去,蹦蹦跳跳,肩扛金扁擔,手持綠竹杖,斜挎著的那隻心愛棉布包,裡邊暫時沒有兵力啦。
白也聽過一些故事,笑道:“你那個陳師弟,倒是好說話。”
君倩解釋道:“朱斂在玉液江出過拳,小師弟也去水府做過客,落魄山這邊再不依不饒,就有咄咄逼人的嫌疑了。”
白也一笑置之。
君倩說道:“最關鍵的,還是小米粒自己會心裡過意不去,落魄山做得越多,捅婁子越大,鬧得沸沸揚揚,她在山中獨處時沉默的次數就越多。膽子小,覺得外邊的江湖有些兇險,所以導致不太敢出門,與膽子不小,只是不願意出門了,心境上,還是有區別的。所以小師弟在這件事上,其實考慮頗多,必須掌握好分寸,不能太過一廂情願。要知道這場風波,從一開始,小米粒就想著藏掖起來,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只是不湊巧被裴錢撞見了。事實上,小米粒一直想要說點什麼,但是擔心自己說不好,讓裴錢他們傷心,就只好一直擱在心裡了。”
白也點點頭,“也是。將心比心,比較難了。”
由此可見,先前白也說陳平安把她保護得很好,不算說錯。
君倩笑道:“後來,朱斂給小米粒打過一個比方,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講了個道理,才讓小米粒徹底解開心結,據說聽過之後,小米粒捧腹大笑,開心得滿地打滾,覺得老廚子的某些說法,說到自個兒心坎上去了。”
白也好奇道:“小姑娘的這種心結也能解開?”
君倩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罈不知名的仙家陳釀,緩緩道:“能。朱斂先跟她說了個家鄉的山水故事,來形容這場風波,說江湖上有個家世顯赫的女子,受了情傷,她就害得某個負心漢家破人亡了,男子自己也被打斷了條腿,負心漢歷經千辛萬苦找到她,滿臉眼淚鼻涕訴說著自己的慘事,女子柳眉倒豎,咬牙切齒,說你只是瘸腿拄柺杖,我卻是心碎了,誰更可憐?小米粒起先聽著揪心,就問老廚子是真事嗎,朱斂說是胡編的,小米粒這才放心。然後朱斂就問小米粒還生不生氣,如果生氣,我就讓那位水神娘娘一瘸一拐來落魄山跟你道歉,小米粒被嚇了一跳,趕忙讓老廚子發誓可不能做這種壞事。然後朱斂才問小米粒,是不是這件事,如果咱們落魄山始終揪著不放,其實早就翻篇的右護法,才會在自己心裡一直不過去,但是呢,又不敢說什麼,怕被誤會是沒良心,所以根本不敢說什麼。小米粒使勁點頭,於是朱斂就跟她解釋,返鄉的山主為你打抱不平,專程去水府敲打那位水神娘娘一次,可不是睚眥必報那麼簡單的,除了幫你討要一個必須得有的公道,還想著讓她和整座水府都長點記性,那麼以後再有所有像小米粒的外鄉人,走在玉液江水府地界,不管是誰,身份、境界高不高,就都不會再被他們隨便欺負了,他們再不敢仗勢凌人,所以可以這麼說,小米粒你是有功勞的,沒有白受委屈白吃苦,如果這次公子不好好管上一管,將來可能就會有很多個小米粒在玉液江那邊,水府還是會一錯再錯,偶爾踢到一塊鐵板了,他們也不覺得是事情上邊錯了,至多隻是覺得自家水府招牌不夠響亮,水神娘娘拳頭不夠硬。小米粒,你覺得這樣好嗎?小米粒大聲道不好不好。朱斂笑道那麼公子上次帶你一起去水府做客,就有些學問了,既不與水神娘娘氣勢洶洶興師問罪,卻也沒有輕拿輕拿,一筆揭過,公子就像留了一隻靴子在水府,既然遺落了靴子在別人家裡,那麼早晚有一天是要取回的,水神娘娘和玉液江水府,就得悠著點了,上次陳山主沒大發雷霆,不曾與水府過多計較,那麼下次登門呢,會不會來個新賬舊賬一起算,來個兩罪並罰?小米粒讚歎不已,好人山主厲害唉,老江湖,真是老江湖。最後朱斂笑著說小米粒,你如今膽子小了些,不太敢去落魄山之外的地方閒逛了,你以為那位水神娘娘就敢隨便離開祠廟和水府啊,她膽子都沒有米粒大,何況除了我們,聽說作為頂頭上司的魏山君,好像也曾提點過她一句,讓她不必多想,罪不至死嘛。小米粒,你聽聽,是不是笑裡藏刀,殺氣騰騰,可把水神娘娘嚇壞了。如果故事只是發展到這裡,也沒什麼,小米粒在朱斂院子開心過後,當天就壯起膽子,偷偷跑去披雲山一片小竹林數竹子去了,至於小米粒與那位急匆匆現身的魏山君聊了些什麼,好像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了,是個謎。”
白也笑道:“難為你一口氣說這麼多,內容有了,題目呢?”
好友君倩,可不是善於言辭之輩,昔年共遊名山,君倩既不喜歡聊遠古事蹟,也不願多聊文脈求學事。
君倩說道:“只要不是十五境,就都會一葉障目。”
白也扶了扶虎頭帽,感嘆道:“十五境啊。”
君倩突然笑道:“帶你去一處村塾,你不能白嗑瓜子吃魚乾,得幫小師弟一個小忙。”
然後白也就被君倩縮地山河,拉到一處溪畔學塾的整潔書房內,君倩開始拿出一本手稿,嫻熟翻到一頁,書上的山水故事講到了一處江湖遊俠和啞巴湖大水怪誤入仙山,故事梗概就是他們遇見三位各具風采的得道高人,雙方鬥詩一場,大勝而歸。白也環顧四周,猜出此地是陳山主當教書先生的地方,君倩攤開手稿書頁,讓白也別傻站著了,趕緊湊近瞧瞧。
白也走過去一看,掃了幾眼,就想置身事外,結果被君倩按住虎頭帽,氣笑道:“還講不講江湖義氣了,麻溜的,我來幫忙研墨,你別想跑。”
原來這本手稿上邊,寫那鬥詩內容的篇幅不算短,但是那位陳姓少俠每次“吟詩”,在冊子上邊,所有關於詩篇的內容,都是空白的。
不過每當主公人吟詩之後,那三位山野精怪出身、卻喜好附庸風雅的山中仙師,“聽聞”陳少俠即興作出一首首文采斐然的詩篇過後,他們如何從最初的不以為然,到不由得收斂輕蔑神色,到各自捻鬚沉吟不語,內心震動不已,再到如何遮掩不住的讚歎,驚為天人,最後心悅誠服,甘拜下風……倒是寫得十分仔細,不吝文字,讓白也、君倩這倆翻書人見字如面。
這個陳山主,就這麼沒有詩詞一道的才情嗎?十幾首詩,手稿上邊都空著。
作詩有何難?
君倩已經開始取來一方硯臺,在旁滴水研墨,白也搖頭說道:“說了不作詩,不是玩笑話。”
君倩笑道:“用你的舊詩。”
白也無奈道:“你又不是不清楚,作過的詩,我自己絕大多數都忘了。沒忘記的,多被好事者編成詩集流傳天下。我抄自己的,跟陳平安抄我的詩集,有什麼兩樣?他還不如換個名氣不大的詩人抄些冷僻詩篇。”
君倩說道:“你那些廢棄不用的詩篇,我都記著呢,我說內容你來抄錄就是了,至於詩題你得自擬。”
白也隨手翻了幾頁手稿,再翻到最後新篇章所寫內容,發現竟然從頭到尾,都是那位江湖少俠跟啞巴湖大水怪的山水故事,並非是陳平安在夫子自道,或是偶爾興起,學那位文廟韓副教主寫篇。白也記起先前在山頂,小米粒說起她第一次出門走江湖,好像就是找個欠她一個故事的過路讀書人?
如果不是看在小米粒的面子上,白也不願意做這種事情,瞎胡鬧,跟頭上戴兩頂虎頭帽何異?
白也坐在椅子上,接過君倩遞過來的毛筆,思量片刻,說道:“記得那次遊歷廬山,好像有兩篇古體詩和七絕,寫得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