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安師太便領著她們一路步行,穿過數道殿門,最後停在一個十分僻靜的小院子門口。大公主吩咐所有人都留在院子外頭,只帶著歐陽暖進去。
院子裡,一棵高大、枝葉繁盛的銀杏樹下,一張石桌前坐著一個尼姑,正低頭寫著什麼。大公主帶著笑容,拉著歐陽暖疾步走了過去︰“慧靜師父。”
慧靜聞聲,慢慢抬起頭看到大公主,淡淡一笑︰“公主來了,請坐。”
原先她低著頭,歐陽暖看不清她的臉,現在聽到她說話,不覺微微一怔。眼前這位尼姑,不過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眉目清秀恬靜之極,帶著一種說不出溫柔婉約,卻是不知為什麼有些眼熟。可她卻是一身出家人的裝扮,臉上無喜無悲,眼神平靜沒有波斕的樣子。
“你的身子最近怎麼樣?”大公主笑了笑,問了這麼一句後,見慧靜笑著點點頭,便又指著歐陽暖道,“這是我上次和你提過的女兒。”
歐陽暖借這個機會,細看了這位慧靜師太一眼,心裡卻是一驚。她突然意識到,這位師太和誰長得相似了,看那眉眼輪廓,竟然有三分酷似肖重華……
歐陽暖低下頭,看著桌子上的原本她正在抄寫的經文,那經文用端正的楷字書寫,字型娟秀,已經寫好的部分竟泛出淡淡的紅。再看到一旁放著的那淡淡褐色的墨,歐陽暖幾乎驚訝到了極點,慧靜竟是在刺血寫經!
人的血在體外一段時間後就會變黑,不可能再是鮮紅色的,要保持血字鮮紅不變,必須斷食鹽數日,其血方鮮紅,否則刺出來的血便是黑的,而且,從胸部往上的血才能寫經,其下的血不能用於寫經,否則無功反而有過。一般情況下,若非虔誠的信徒,絕不會這樣做的,因為這是極傷自身元氣的法子!歐陽暖不由自主,盯著慧靜看,眼前的女子彷彿早已忘卻了世間的煩擾,心中只剩下對佛祖的虔誠膜拜。
慧靜看著她,便笑了起來,那笑容淡淡的,卻不知為何有一種特別吸引人的感覺。她起身進屋,倒了兩杯水,是真正乾淨的水,沒有放茶葉,她笑吟吟端來給大公主和歐陽暖︰“貧尼這裡沒有茶,只能用水招待二位。”
歐陽暖一時呆住,竟不曉得去接。她溫言催了兩句,方才醒悟過來,不好意思道︰“失禮了。”
慧靜笑了笑︰“公主,你如今有了心愛的女兒陪伴,貧尼也為你高興。”
大公主笑道︰“她不只是我的女兒,也是重華新娶的媳婦,幾天前他們成親,我原本想要派人來接你回去看看,你也沒回去,我更怕打擾到你,所以一直沒有帶她來看你。”
歐陽暖更加驚訝,眼前這位慧靜師太究竟是什麼人,為何大公主要向她交代自己的身份?燕王府的婚禮又為何要請她去?這一串串的疑問,幾乎讓她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郡王已經來過了,只是貧尼已是出家人,不該再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若是姐姐還活在世上,看到重華娶了這樣可愛的妻子,她也會很欣慰的。”慧靜師太溫和地說著,看向歐陽暖的眼神異常溫柔。
姐姐?難道這位慧靜師太是燕王妃的妹妹?這怎麼可能?!
“如今局勢都變了,那個為難你的人也已經不在了,既然如此,你更不用離群索居地住在這裡,這樣苦了自己,也讓圖兒看了難受,何必呢。”大公主的嘆息十分的悠長,幾乎深入古井。
慧靜笑著搖了搖頭︰“這世上早已沒有值得貧尼留戀的東西。”
“沒有留戀,那圖兒呢?我知道你恨父皇,可是圖兒是無辜的,那時候他在山門下跪了七天七夜,你卻連一面都不肯見他,你可知道,他有多麼的傷心!”大公主的口氣有一絲急切。
歐陽暖靜靜聽著,只覺得大公主的話字字心驚,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賀蘭圖的面容,那個淡泊名利的少年公子,竟也有不為人知的身世嗎?這就是大公主對他的來歷諱莫如深的理由?
慧靜的笑容很淡漠,臉上卻流露出一絲悲憫的神情︰“他是個好孩子,只是貧尼已入空門,再也沒有俗世之念,更不再寄其他奢望。唯盼他放棄執念,勿為過去所困,好好過這一生。你替我帶這幾句話給他,相信他終有一日,會明白的。”
歐陽暖看到慧靜的臉色蒼白,幾乎沒有什麼血色,就這樣的身體她竟然還在刺血寫經,可見她根本對塵世沒有了任何留戀,或許,她並不是一心求佛,而是一心赴死。
“我會把話帶到的,只是,你的身體……”大公主的話裡充滿了擔心。
慧靜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歐陽暖輕聲的,像是生怕驚動了慧靜師太,“師太,《報恩經》中有一句佛語,天下恩愛皆當別離。是故吾今以身供養。欲為汝等及一切眾生。於大 室燃大智燈。照汝生死無明黑 。斷眾累結生死之患。超度眾難得至涅盤故。您應該讀到過,更應該明白其中的深意。您修佛,本是為了轉痴愛為大愛,轉凡情為至情,既然看透了紅塵愛欲的無常苦,為何不能為了普世大愛而保重自身呢?”
歐陽暖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悲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解。她看出了慧靜師太一心赴死之意,想到前生生無可戀的自己,不由自主便有了一分真切的同情與理解。
聽著她說的話,慧靜師太的面容也柔和了下來,輕輕說道“明郡王妃,多謝你的關懷。只是生生死死視為尋常之事,貧尼此心既死,一切均視等閑。”
大公主還要勸說,歐陽暖卻向著她微微搖了搖頭。她雖然不知道慧靜師太是為了什麼這樣傷心,可傷心這種事,並不是旁人勸說幾句就可以放下的。
慧靜師太低下頭繼續抄寫經書,再無一句話,大公主只好攜了歐陽暖告辭,慢慢走出院子。
惠安師太一直安靜地等在門外,大公主問道︰“她的身體是否真的病入膏肓?”
惠安師太嘆息一聲︰“慧靜身體孱弱,憂思過甚,再加上心力交瘁,心火纏綿,大夫已經說過,她再多不過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