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東的太陽照在窗紙上,映得南殿一片通黃。案幾上的雕花剔金爐裡焚著龍涎香,裊裊縷縷淡薄如霧的輕煙緩緩散入殿閣深處,益發的沉靜凝香。大殿內有一片臥榻,鋪著薄薄的毛氈,上面蒙上一層繡著牡丹的軟罩。太後倚著繡著富貴牡丹圖的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蓉郡主取過一隻金制煙袋,將頂級的雲煙絲填在煙壺裡。煙壺有兩只,輪換放在煙袋上使用。她裝好煙絲,將煙壺放在煙袋裡,用火石踫出火,點著了紙眉,半跪在地下,用手託著煙壺遞到太後面前。
蓉郡主身上的宮裝閃著絲質的光亮,雲墨秀發間的小釵顫顫巍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周圍那些同樣裝扮的女官之中,她顯得十分美麗,格外突出。太後用嘴咬住煙管,在蓉郡主點火時輕輕地吸著,淡淡的煙霧在空氣中繚繞。這煙絲是南方上供的頂級極雲絲,半點雜質都沒有,微微一呼一吸後沁入心脾,極其清雅宜人。
明郡王進來後,便給太後行了禮,他的發絲一絲不亂地束在金冠下,年輕的面容上雙眉斜飛,子夜般的雙眸因背著夕照而顯得有絲幽暗,削挺得恰到好處的鼻樑下,薄唇帶著淺淺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太後斯條慢理地示意蓉郡主將煙袋拿去一邊,自己則呷了口茶,終於開口,似含笑,又似感慨,“重華來了啊,唉,好久不見你了。這日子過得好快,一眨眼你母妃已過世兩年多了。”
“您說的是。”明郡王淡淡的回答。
殿中翠織金秀的帷幕反射著沉甸甸的暗光,照的太後臉上一片光影,她看了他平靜的面容一眼,輕嘆道,“難得兩年多來你都堅持不肯娶親,甚至連定親都不願意,這份孝心著實可嘉,你母妃在天上看見了,也會感到欣慰的。只是再過一些日子,你的孝期就滿了,還不打算娶妻嗎?”
肖重華微微一笑,正要說話,門外忽然響起一聲唱喏,“皇上駕到。”
大殿外,皇帝大步進來,笑容和煦︰“母後。”
太後微微一笑,目光卻落在皇帝身後的大公主身上,臉上的笑意陡然就微微一沉。她剛把肖重華找過來,那邊就過來了,還真是太湊巧了。
大公主行了禮,便在一旁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下,微笑道︰“皇祖母這裡好熱鬧,是有什麼好事嗎?”
太後淡淡一笑︰“只是好久不見重華,讓他來哀家的宮裡頭坐坐。”
皇帝和大公主都在,太後也不避諱,直接道︰“皇帝,重華是你最寵愛的孫兒,他的婚事你怎麼也不上心呢!”
皇帝的目光落在肖重華的身上,又看了看站在旁邊面帶微笑垂下頭去的蓉郡主,微微皺了皺眉頭。
大公主燦然一笑,道︰“瞧皇祖母說的,他孝期還沒滿呢,哪兒有您這麼著急的!這不還有大半年嗎?”
太後的臉色一沉,“什麼還有大半年,就算不成親,先訂婚也是好的。”
肖重華微微笑著抬起眼來,不慌不忙地道︰“太後,孝期未滿就隨意訂婚,有違祖制,重華怎麼敢呢?”
皇帝點點頭,道︰“依大歷的規矩,的確沒有這個先例。”
太後一下子愣住了,她看了看皇帝,又看看大公主,目光慢慢變得冷下來。說起來,皇帝是她一手帶大的,雖然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卻一直很恭順,可是近年來……他卻做了很多讓她不樂意的事情。
大公主舉起茶杯,遮住了唇邊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輕松道︰“重華,皇祖母是關心你的婚事,只是這孝期未滿,哪怕差一天,都是不能輕易許婚的,不然傳出去人家還以為你等不及了。當然,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真正說起來,蓉郡主今年也有十八了吧,皇祖母,女孩兒家青春有限,您可千萬不要耽誤了人家啊!”蓉郡主面上沒有半點不悅,嘴上還是掛著謙恭的笑容,可是心裡頭卻慢慢焦急了起來。太後微微一笑︰“她從小跟在我身邊,辦事妥帖,沉穩大方,我也是一時半刻離不得這孩子,想要多留她兩年罷了。”
大公主放下茶杯,反倒嘆了一口氣,“我這幾日倒是聽說一件事情,就是不知該不該說。”
皇帝哂笑︰“你這孩子,什麼時候開始學著賣關子了?”
大公主的唇角輕揚起柔軟的弧度︰“京都里人人都傳說,武國公大公子的書房裡,收藏著一幅美人圖,那圖中的美人兒翩然起舞,身形婉轉,美妙無比……”
蓉郡主一愣,看著大公主莫測高深的笑容,心中頓時起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皇帝似乎很有興趣,追問道︰“哦?陳家的小子必定是收藏著心愛之人的畫像了,那是誰家的小姐?”
大公主幽幽一笑,看向太後,目光似能穿透人心,“是蓉郡主。”
肖重華聽在耳中,垂下目光,掩住了唇畔的一絲笑容,那幅畫原本收藏在大公主府裡,陳景睿書房裡的那一幅應當是摹本,只是他收藏那幅畫,為的是那畫中的美人,還是為了那畫畫的美人,誰還能為他辯白呢?對於歐陽暖既痛恨又喜愛的這種隱秘的心思,或許連陳景睿自己都無法說清楚。
蓉郡主驚愕抬頭,剛想分辨,正觸上太後驚怒的面容,頓時低頭,不敢再言語。太後不怒反笑,“怎會是蓉兒?她一直在宮裡陪著我,怎麼會輕易讓外面人瞧見?人有相似,或許是別家的小姐也說不定。”
“上一次賞花宴上,我曾請郡主起舞,也許那時候陳公子瞧在眼裡,就動了心思呢,更何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蓉郡主正當妙齡,風姿絕俗,陳公子愛慕她,也是在所難免。”她舉眸望著蓉郡主輕笑,“陛下,說起來武國公府門第相當,陳家這位公子又是十分的俊朗英武。”她看也不看蓉郡主,繼續說下去,“對於有情人,皇上是否也該成全一段佳話?”那一天的宴會,陳景睿並未到場,他不過是事後得知歐陽暖有一幅畫作驚艷當場,才讓人搜羅到而已,這一節,大公主完全避而不談。
蓉郡主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她想要說話,可是她能說什麼呢?當初她氣那明郡王不肯將她放在眼中,才在眾人面前展現才藝,誰知卻落下了這樣的話柄,一時之間痛悔難當,連身體都開始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