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十分客氣疏離,林之染凝神瞧著她,眸中有流光閃過,大有傷神之態,手不自覺的抬起,似要撫上她的鬢發。
歐陽暖一怔,感覺一陣熱血湧上心頭,臉突然就紅了,只覺得周遭那樣靜,偶爾風吹過,幾乎可以很清楚地聽見彼此的心跳聲。她突然之間……什麼都明白了!在那一瞬間,歐陽暖下意識地,輕輕避開了他的手。
林之染聰明之極,也驕傲之極,他看出了歐陽暖的退縮,亦懂得了她的避忌,手停在她發上一寸,終究落不下去,久久,手握成拳。
歐陽暖的聲音十分清冷,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寒意︰“鄭小姐溫柔體貼,素有才名,當是表哥的良配。”
她想要用和婉的語氣將這句話說出,因為在明白林之染心意的此刻,她雖則感激,卻絕不可接受。這一生一世,身體發膚,早已不屬於自己,這樣一想,她的語氣變得冷了許多。
“你果然猜到了。”林之染凝望她的目光多了幾分眷戀與痴意,然而終究被牢牢的壓抑住,“可是我沒有見過她,也不喜歡她。”
“可是你們早有婚約,她註定是你的妻子。”歐陽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剛才的冷意彷彿只是林之染的錯覺,他輕輕點頭,語氣裡帶了一絲自嘲︰“是祖父為我選定的妻子,不是我心愛的女子。”
林之染從來都是風度翩翩,萬事在握,意氣風發,歐陽暖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然而她聽著,卻緩緩生出一絲悔意,其實自己早該察覺的,他與她,原本只是親人,是兄妹,是盟友,他何時竟然對自己起了這樣的心思呢?也許,她根本就不該來鎮國侯府養傷,這兩個多月的時間,竟然給了他這樣的錯覺。
歐陽暖看著他,目光冷淡,“表哥若有心愛的女子,將來可以納她為妾。”
林之染的目光突然轉冷︰“她,絕不會為人妾室。”
歐陽暖輕輕“哦”了一聲,嘆了口氣︰“那隻能說,你和那位女子沒有緣分了。”
林之染望著她,語氣淡淡,卻有一種難以想象的執著,“我會向鄭家退親。”
退親?歐陽暖心頭猛地一跳,眼中蘊了一點震驚之色,深深望進他的眼中,卻見到他的眼楮裡竟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半響默然。林之染的性格她很清楚,他的抱負她也很明白,向鄭家退婚的後果是什麼,他一定預料得到,然而他卻還是說出了這句話,在重重考慮之後……縱然心如鐵石,她的心底,卻也因為這樣堅定的決心漾生出一點稀薄的暖意。經歷了前一世甦玉樓的無情,歐陽暖對於男子,已經不再仰望了,婚姻對她而言,只是一件將來可以晉身的階梯,這樣的自己,早已無力負擔如此的真情。
她心念一定,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笑容︰“看來表哥真的很喜歡那名女子,你退親之後,是要娶她為妻嗎?”
林之染定定望著她,目光無比專注,“是,我要娶她。”
歐陽暖輕輕一笑,笑容中卻帶了一絲淡漠,“我很同情那名女子。”
林之染目光一凝,幾乎帶了失措︰“為什麼?”
“因為表哥並非真心愛她,而是害她。”歐陽暖停一停,認真地瞧著林之染,“愛之過度則為害,更何況,表哥用錯了方法。”
林之染瞧著她,靜靜道︰“我錯了嗎?”
歐陽暖點點頭,肯定地道︰“表哥退了鄭家這門親事,再行另娶,會有三個害處。一是無緣無故退婚,流言蜚語四起,鎮國侯府正值風尖浪口,萬不可引人非議。二是男子薄情退婚,女子卻極易被人懷疑,表哥,你若退了鄭家的婚事,別人也許不會過於苛責你,卻會懷疑那鄭小姐,說她德行有虧或是身染惡疾,否則你怎麼會突然退婚。三是無故退婚,上下失和。大舅舅身染重疾,老太君年事已高,便是口中不說,心中也會對表哥愛慕的那位小姐存了隔閡,你願意讓她一進門,就面臨家人離心、滿城風雨的局面嗎?你若真心喜愛她,該如何面對她?這豈不是一種莫大的傷害?”
林之染的目光漸漸涼下去,唇角卻依舊含笑,“暖兒,你很聰明,卻涼薄如斯。我不明白,你為何什麼都知道,卻還說得出這樣的話。”
歐陽暖心中一震,臉上雖然還是帶著笑容,清麗的臉龐卻被倏忽之間滑進的陽光照的明暗未辨,她看著林之染,緩緩搖頭,“表哥,我是為你好,為那個女子好,也為鎮國侯府好。若是大舅舅身體康健,表哥的心意,自然會被成全,你的抱負,自然也可以徐徐圖之。然而如今他身染沉痾,危在旦夕,暖兒說一句忤逆的話,一旦舅舅身去,表哥你又犯了大錯,大房自然會被奪爵,爵位最後會落在誰的身上,全憑上意!若是聖上屬意林文淵繼承爵位,到時候,你如何自處?你口口聲聲說真心愛那位小姐,又能給她什麼?已故鎮國侯爺長媳的身份嗎?”
林之染默然頷首,眼中多了幾分風霜之色,“你說的沒錯,我什麼也給不了她。”
若是他拒絕了這門婚事,興濟伯府一旦鬧起來,於他的名聲大有損害,到時候得益的只有林文淵,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他微微閉目凝神片刻,陡然睜開,卻是一片銳利的冷芒︰“我可以令鄭家自動退婚!”
一時之間,廳內幾乎是一片死寂。歐陽暖的心口沉沉的發燙,喉頭微微發痛,幾乎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