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瓏只在意跟在他後面的帶刀武士,白天惡語調戲的流氓漢子。他倒也還記得林瓏,再見面時,眼角帶著褻笑,歪嘴吹了一記極不禮貌地口哨,衛啞白心裡反感至極,當即要站起身來,反倒是林瓏冷靜,緊緊握住衛啞白的手,柔聲道:“好漢不吃眼前虧。”
衛啞白瞪了那武士一眼,武士越發自大,然而象雄頓珠察覺,朝他揮了揮手,示意別鬧事,他才微微點頭,站在已經入座的南天霸身後。
象雄頓珠一到場,氣氛悄然演得詭異起來,空氣如同被抽取大半,眾人個個如鯁在喉,不敢直視南天霸,亦不敢私下耳語,只有帖木兒會長神態稍顯自然,用族語和他攀談,象雄頓珠聲音如雷,談吐有力,同時氣勢逼人,也只有帖木兒這等見多識廣之人,才能遊刃有餘的對話。
忽聽得殿內樂曲再開,一排短衣宮女入場添燈,整個牧勇殿明亮更甚,此時在場所有人紛紛起立,朝著殿門彎腰行禮,衛啞白知道噶爾丹大汗即將登場,也吩咐林瓏照做。斜睥南天霸時,他巨象般的身材也微微前傾,目光如電,想要把殿門看倒塌一般,也不知他生性如此,還是心中打著其他的算盤。
在大宛族語的高呼聲中,統領各部落的海都一脈,大汗噶爾丹終於現了身,深沉色彩的長袍,故意做成久經歲月,破損襤褸的效果,肩頭用毛皮修飾,下方的獸皮甲開胸露肚,健美的肌肉與長袍的萎靡反差強烈。向臉看去時,頭髮全都向後梳,高高的長髻上下晃動,深銅色的臉頰不怒自威,但略顯頹態,好像心情不是太好。若要說如此形象,感覺象雄頓珠更適合禦侮大宛無一事,西人不敢牧長河的美譽。
象雄頓珠與噶爾丹一前一後到場,相隔不過一盞茶時分,場上的氣氛已隨著一緊一馳,禮誦讚歌之中,原本被南天霸逼得不敢抬頭的統領鄉紳,也開始對著大汗奉承起來。嘉賓盡數入座,二十桌業已坐滿。而衛啞白那桌卻多出一個人來,見面就是對著衛啞白二人哈腰問好,用流利的漢話解釋道,他是帖木兒專門找來的使者,雖然與會者會說漢語的人不在半數之下,但一些禮數禁忌還是需要他來提醒,以免溝通出錯造成事故。
衛啞白見他漢語流暢,順嘴問道:“兄弟怎麼稱呼,是中原人嗎?”。使者忙還了一禮:“兄弟稱呼萬萬使不得,小的叫昆吾,只是一名從僕書僮,自小伴隨玄公子左右,生於中原,長於中原,玄公子來到大宛,成為大汗座上卿後,大汗賞了個使臣的差事。”
此時禮官已經高聲致辭,昆吾便把聲音壓得很低:“此次梗博盾議事,想是由於衛老闆你的身份特殊,就先安排與你互通商貿的論題,之後,就由昆吾帶二位往宮外遊覽。”如此安排,自是不讓衛啞白聞得國家要情了。
禮官贊畢,東面第五席留著兩撇長鬚的老者欠身以大宛古語高聲問了幾句,向著衛啞白嘰裡咕嚕問了一通,眼光飽含不解與懷疑。衛啞白朝昆吾看了一眼,昆吾當下明白,照著譯道:“贊圖老爺常年與中原經貿,互通有無已有數十年歲歷史,卻不曾見過衛老闆如此打扮的中原人士,因此心下見疑。又對衛老闆二人如何來到大宛有所關心,希望衛老闆能告知一二。”
幾句話盤算下來,衛啞白已經認定這贊圖就是隻老狐狸,眼光老辣,心機不淺,若是自己圓不了話,那他拆穿西洋鏡可算一件不小之功,若是衛啞白能自圓其說,令人信服,還可順水推舟互捧幾句,皆大歡喜。衛啞白在現世中卻也不是混得泛泛之徒,三天兩頭面對警察質詢、流氓尋釁,應付也不是難事。他正了下嗓子,以漢話喊道:“贊圖大老闆常年來中原做客,想必去過的地方不少,自然也知道中華地袤物博,人文璀璨的道理,但再廣的國土,也不免有貧困的地方,實不相瞞,我出生的地方甚是邊遠偏僻,幼時沒有錢買足夠多,足夠好的花布製衣,所穿衣物都是斷袖殘衫,露肉甚多,祖訓有云,‘貧賤不能移’,貧窮卑賤也不能改變人堅強的品格,長大成人後我在外奔波,也不敢相忘。”他說到此處頓了一下,想到之前跟阿里木說過自己遭逢馬賊,想必大汗和帖木兒也已聽說,繼續道:“卻沒想到,我與妻子帶著一隊人馬初到大宛觀光旅遊,順便想與各位互通有無,卻是在大漠遭馬賊突襲,真正落回貧賤的本性了。”
聽了昆吾的轉譯,贊圖還是有些疑神疑鬼,託昆吾又問了一句:“劫你的馬賊是哪路人馬?”
衛啞白哈哈一笑,朗聲道:“這也奇了,我在貴境遇襲,卻反被問是何路人所做。難道不是該我來向大汗求個公道嗎,要知道被馬賊衝撞那是生死一線,我素知規矩,若是閉眼任人劫擄尚有生還之機,如果一個不小心撞見馬賊模樣,逼得那群亡命徒殺人滅口,那才真是小命難保了。我並非本事通天,實在是膽小如鼠,保命要緊。”
幾句話說的滴水不漏,贊圖聽到外域之人被本境馬賊打劫的時候,老臉微紅,有些過意不去,昆吾代為傳達道:“想必是‘小宛國’那夥流匪,前幾年偃旗息鼓了一陣,今年倒是有再起的勢頭。”
“小宛國?”衛啞白通曉古今野史,知道古代確有小宛之國,到這卻成了流匪馬賊之流,但大宛居然能忍的一幫土匪國中稱國,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了。此話自然不好出口,只道:“我也不敢要求剿匪出氣,只求平安回中原,之後在大宛的富貴之路,倒不急於一時。”這話,就是委婉作罷了大宛與之合作的請求,以免漏了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