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
這一刻,榮三載肝膽俱裂。
張法天和芍藥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院子裡,看著剛剛打撈上來的老婦人在他們眼前化為灰燼。
小姑娘寶石般璀璨的眸子依舊璀璨,只是不著痕跡地流轉過一絲夾雜著痛惜與不捨的恨意。張法天則是平平淡淡地看著這一幕,從北域來到南疆,三年,六千里,漫長的路途上,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大漠上的刀光劍影,關隘邊的屍血骨骸,歷歷在目。要說如同張法天這般大小的年輕人,大多還是未嘗世間雨雪風霜的人,張法天本來也應該如此,然而世事無常,從身為雄踞一方頗享盛名的家族的貴公子變成了浪跡天涯流亡海內的破落人,張法天比之尋常人總是要強上許多的,眼前的小姑娘也是如此。
張法天看著小姑娘瘦小的背影,緩緩開口說道,“芍藥,你這去了,什麼時候回來,還回得來嗎?”
他頓了頓,又說道,“張老頭和我說,他欠我一個人情,我換了三天時間。”
小姑娘先是不出聲,猛然回頭,眸子里布滿了血色,她的眼光好像是一把從屍山血海中拔出的利劍。殺機四起,小姑娘看向張法天,用著不符合她年紀的語氣厲聲道,“我不需要,我芍藥不欠別人人情。我”
小姑娘還沒說完就已經哭了。她,芍藥今年十一歲,可這十一年裡,在她眼前倒下的人已經很多很多了,不是她殺的,卻是因她而死的。她很喜歡眼前的大哥哥,張法天,也喜歡那個對自己已經有了幾分懵懂的喜愛的弟弟,十三。她不想因為她的緣故,將他們兩個人捲入無畏的紛爭。
十年前,一個從頭到腳套著灰袍的中年男子來到了她家居住的小鎮。那時候的小姑娘不過一歲,可不過一歲的年紀卻是經受了尋常人一輩子都經受不了的事,她的爹孃以及小鎮上上下下五百口人全部死在了那個灰袍人的手下,不,是掌下。那灰袍人殺了她的爹孃之後,抱著哭哭啼啼的她走出了小鎮。她居住的小鎮只有一條小山路,那灰袍人一隻手懷抱著她,另一隻手只是朝著小鎮的方向輕輕一按,頃刻間,一座還有百來戶人家的小鎮風沙大作,小鎮倚靠著的青山上不斷有一座房屋大小的山岩滾落而下。整座小鎮,被埋住了,變成了一樁石頭枯墳,以至於後來有路人經過那個地方,在半夜三更十分還能聽到悽慘地哭喊聲,走方的道士說那裡陰氣極重。芍藥,這個只有一歲的小姑娘,或者說那時候不過一歲的嬰兒,除了那些留在她腦海裡永遠散不去的血腥畫面,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其實都知道。身為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她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她更有一雙看穿紅塵濁浪的眼睛,天底下的因果氣機、大道紋路都瞞不過她這就叫“慧眼”。正是因為這一雙慧眼,那灰袍人才會找到芍藥,才會為了遮蔽天機翻手間顛覆了那一座小鎮。那小鎮的名字叫作“芸生鎮”,暗和“芸芸眾生”之意,可在那灰袍人眼裡這些俗世的人不過是芝麻大小的螻蟻罷了。芍藥恨灰袍人,但灰袍人不在乎。身為那座狼山的主人,他只在乎兩個字,道理,簡單來說就是拳頭。芍藥五歲的時候,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那將他帶到這裡後再也沒有出現過,只是給她留下一個老婦人的灰袍男子終於出現了。那個老婦人就是狼奶奶,她對她很好。已經初入武道,更是以僅僅五歲的年紀在大道上上走出五步的驚豔成就名揚那座山頭的芍藥,拿著她平日裡的戴著的金花髮簪衝向那男子,旨在一擊斃命,她沒有成功,那男子只是說了一句話,這簪子是他給她的,他的道理很簡單,就是拳頭,拳頭小的人是沒有道理可以講的,比如那個時候的少女,也比如那些隨著小鎮的覆滅淹沒在歲月裡的鎮上的百姓們。
但是現在也一樣。院子裡,張法天先前撿拾柴火的地方有一棵石榴樹。本已是深秋時節,那一棵石榴樹上的葉子也泛黃了許多,但也有一顆顆碩大的石榴果實懸掛在安靜的空氣裡。那個稚嫩的孩童,十三還昏倒在地上。
石榴,是芍藥最喜歡的水果了,除了石榴外,她還有喜歡的,就是那個倒在地上的孩子,十三。地上的十三現在只是八歲。芍藥,小姑娘一步一步地走到石榴樹旁邊,從樹上輕輕摘下一顆已經透紅的石榴,用小手將它掰成兩半,內裡露出晶瑩剔透的嫩軟果實。
芍藥將一半石榴遞給了張法天,“這是最後一顆果子了”
芍藥話音剛落,那原本在寒風中挺立的石榴樹於一瞬間枯死,樹上的所有石榴全部掉了下來。同一時刻,望北王府中,望北王朱南的那座養氣池,那九株繞氣藤枯死了一半。中州王城那座宮殿前的,
張法天接過石榴,輕輕遞入口中。就當他咬下石榴子的那一瞬間,在南疆的一處古老的洞穴中,有一座血色宮殿緩緩升起,宮殿前盤坐著一個巨大的骷髏,只見那個骷髏緩緩開口說道,“大玄,我們靈玄血國,回來了。”
話音剛落,那骷髏的眼眶中冒出了兩團詭異的幽藍火焰,而後它雙手結印,一把血紅的斷劍從虛空之中浮現,這把斷劍一出世,煞氣沖天直上,以這個洞穴為圓心方圓十里的飛禽走獸全部四散而逃。骷髏伸出骨掌撫摸了一下那把斷劍,那斷劍瞬間安定下來,“去吧,我靈玄血國的大計的第一步,就靠你了。”
骷髏雙掌又是結印,而後在斷劍上一按,這把斷劍沖天而起,卻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而後奔射數千裡,射入了與望北城成犄角之勢的伏龍城的一戶人家之中。
且說院子裡,芍藥手中還剩下半顆石榴,她並沒有往手中送,而是將一粒一粒石榴子從石榴裡剝離出來,放在稚嫩的掌心。要說天底下什麼東西最美,自然是芍藥這般妙齡少女的手指,一指青蔥,可勝得過萬千浮華,多少男子沉醉於那青春的蔥蘢,流連在少女的指尖呢。芍藥走到倒在地上的十三邊上,用她的青蔥二指,捏起一粒一粒石榴子,往十三的嘴中送去,不過片刻,所有石榴子都送入了十三的嘴中。
自此,這棵由跟隨著芍藥的那位老婦人以“縮物術”從那座山上帶來的欺天樹,完完全全的枯死了。先說這“縮物術”,顧名思義,就是將一種物件兒縮小,便於攜帶。這棵石榴樹的另外一個名字就叫做欺天樹,此樹可以欺瞞天道,讓小姑娘躲過天道甚至蟄伏在人間四處的老怪物的探查。畢竟能來這個巷子的都不是一般人,當然,張法天除外,他還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郎,一個世家落魄公子,若不是運氣好撿到那枚嵐珠,要想進入這個巷子,可是要將他姥姥留給他的家底全部掏空了。芍藥和那位老婦人來到此處三年,欺天樹也為芍藥遮掩了三年的氣機。
“都怪這棵怪樹,把狼奶奶害死了”,芍藥憤憤道,可是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要不是因為我,狼奶奶不會死的。先前帶我出來,她已經受了很重的傷,原本三十二步宗師境界十不存一,到了這個巷子,已經跌落到了二十七步皇主境,狼奶奶為了幫我遮蔽天機,二十七步皇主境的修為被這棵怪樹給吸乾了。”
張法天在吃石榴子的時候,他發現那石榴子中蘊含的磅礴能量在他的四肢百脈中柔和地流淌,他已經察覺到了這棵樹的不同尋常。可聽了小姑娘講了之後,他也是萬分震驚,這欺天樹竟然消化掉了一個皇主境修者的生命本源,那剛才那些精純能量豈不是那個老婦人的生命本源,張法天想到此處,心中突然有些作嘔,這與吃人又有何異?
小姑娘看到張法天這副模樣,倒是笑出了聲,“天哥哥,不要矯情,你和十三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朋友了,我早已把你們當作親人,至於那些石榴子和狼奶奶的生命本源還是有所不同的,不要多想了。”
張法天看著小姑娘如此老練的語氣,心中不由一嘆,她本該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可如今倒是老練得可怕了。
“我們去巷口吧”,張法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