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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鑿壁 (續二)

第一百九十八章 鑿壁 續二

轉眼又過了一年,廖煥生過來找我聊天,我才記起,那年回北京後和馮不過,煥生喝了次酒,酒桌上把鵝嶺那一趟主要是和彌勒教有關的東西和他們聊了聊,沒想到廖煥生很感興趣,回了家就一頭扎進了文史資料中研究起來,沒過半年居然寫出了一本關於彌勒教的專著,引起了文史學術界的重視,他所提出的彌勒教試圖創立教政合一國家的觀點,還是得到了越來越多學者的認同。

但他的到訪,卻給我帶來了最新一本的史學界期刊,上面有一位學者對張獻忠的研究,他的觀點顛覆了大多數人的印象,張獻忠是個彌勒教徒,秉承著彌勒教義,四川十室九空,百里荒草的慘劇並不完全是張獻忠變態嗜殺心理的的傑作,而和明末四川七十餘股亂匪做亂,官兵的殺良冒功,以及一次悲劇性的蝗災有關。而這位學者援引的力證,是剛剛從重慶榮縣出土的一塊石碑,記述的是張獻忠因為蝗災肆虐而開壇做法,並捐出軍資賑濟災民的事件。

廖煥生告訴我,這段時間的研究,越來越顛覆他對歷史的看法。歷史服務於統治階層,歷史不斷被篡改,這些他早習以為常,但對彌勒教的研究,讓他覺得歷史似乎是有生命的,有智慧的,它在試圖糾正演進過程中不合理的地方,像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努力完成著人格和精神層面的進化。它會突然從你想不到的地方,給你一些新的證據,顛覆你對歷史程序的認知後,留下更多的矛盾。但你能感覺到這段歷史的堅韌和不屈。

他本以為我會對他的感悟嗤之以鼻,但我沒有,我內心裡明白,與其說是歷史在完成著自我淨化,不如說有人在嘗試改變和完善原有的歷史藍本。看來,我曾以為的彌勒六道並不相通的觀點是錯誤的,過去的歷史並不僅存於過去,而未來的歷史呢?也絕不會只有一個方向。

難道這就是方家歷經十數代的磨難與痛苦所要證明的嗎?當然,我無法向廖煥生解釋這一切的由來和我的猜想,這早不是學術範疇,再向前一步就是宗教的迷狂。但我依舊好奇,廖煥生是如何悟出這一切的呢?

廖煥生並不覺得我的問題有怎樣的深度,很平靜的告訴我,彌勒教在正史中是個標準的邪教,記述的非常簡略和片面,但他則側重收集一些地方誌,族譜,碑記之類的文獻,來還原真實發生的歷史事件。

他翻出那本期刊上印刷的並不清晰的碑文拓本,告訴我,那一年,張獻忠設壇做法,請的法師你看,碑文上刻著法號了塵,碑文最後立碑人有保寧方氏,官職是禮部侍郎,但這兩個人我查遍史書都沒有記載,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也許是征戰頻繁,文書資料大部分丟失的原因。”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原因。

“大西政權前後四十多年,很重視蜀地文人的攬用,六部齊備。鳳凰山一役,張獻忠中計身死後,大西政權依舊推孫可望為主,轉戰四川,貴州,雲南,緬甸。期間兩次修國史,史料翔實,都可以查得到,但就是沒有這個保寧方氏的記載。”廖煥生回答的很堅決,看來研究得很深。

“還有更怪的事,半年以前,馮不過弄到一本善本古籍《蜀碧》,知道我在研究彌勒教,就拿到了我這裡,這本書是清初的刻本,比我在國圖看到的版本成書時間還要早些。但我翻了一遍就發現了問題,跑到國圖去對比了一下,才明白問題的所在”

《蜀壁》這本書我早有耳聞,說的是一個明末舉人,為躲避農民起義、張獻忠屠城、南明部隊作亂以及清軍屠殺,十幾年間顛沛流離,在四川看到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我拿到的版本,記述張獻忠破重慶城,打算將三四萬降卒剁手懲戒,瓦解其他明軍的抵抗意志,但城中突然來了一位了塵大師,隻身進入張獻忠大營,陳述利弊,捐了準備重塑廣善寺大佛金身的五百兩黃金,要買下這三萬隻手。張獻忠為其慈悲所感,放了所有降卒,只將領兵將領五百多人剁了手。但這一段記載在國圖那本《蜀壁》中根本沒有。我在想,難道是清代的修史者有意給張獻忠栽贓?可為什麼單單改一本沒什麼影響力的市井記事呢?”

廖煥生從我這裡離開時,我的頭腦異常昏沉,給張獻忠平反昭雪的聲音,這兩年的史學界並不稀缺,但更多的來自於對已有史料的分析。但沒有人想過,為什麼只是在這兩年會有大量的新證據出現,甚至從不載於史冊的保寧方氏、了塵大師出現了呢?這真是歷史研究的選擇性忽略嗎?難道並不是歷史歪曲了張獻忠,而是張獻忠在那個歷史裡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難道是方廚子和了塵大師成功了?他們成功的步伐到底有多大?大到幾年以後,十幾年以後歷史書籍要重寫嗎?方廚子和了塵的目標又是什麼呢?

我無法再沿著這條荒誕不經的道路想象下去,但內心裡卻總覺得趙九銘也許很快就會在那段錯亂的歷史中出現,同以前一樣,一道亮麗的波光之後,歷史的大河復歸於常。

時間又過去一年,我聽到了老蔡病故的訊息,他是倒在麻將桌上,但去的平靜安詳。但我很快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他兒子趕回去收拾老蔡的遺物,發現的一封封好了信封,寫好了收信人、地址但沒有來得及寄出的信。

老蔡在信裡說,有件事情他一直沒有告訴我,主要是因為他自己並不能確定事情的真實性,而且說出來絕對不會有人相信,但身體一天天不行了,就以這樣的方式和我聊聊。

五十年代防空洞的事之後,老蔡一直很想把方廚子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本來,他覺得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畢竟方廚子進了洞之後,再沒有出來,後來隨著城市建設如火如荼的開展,鵝嶺那一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高樓拔地而起,原來的防空洞口現在都消失不見了。但是,老蔡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方廚子似乎就在他的身邊,默默地盯著他。

老蔡知道這純屬幻覺,自己嘲笑自己兩聲,並不放在心上。但七九年時,他和幾個同事去南川郊遊,漫無目的的走到了一座山間的古廟前。這座廟破敗不堪,四面透風,也早沒了人看護,但大殿裡供奉的佛像儲存完好。

老蔡仔細看了看那佛像,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再看時一種恐懼從腳底一直灌到頭頂,這是他那年跑到閬中替方廚子送信時見過一面的了塵大師。雖然這雕像塑得不那麼精細,造型也不夠寫實,但面容神態與了塵別無二致。

老蔡急忙跑到後殿,與他的預料一樣,他看到了另一尊殘破的雕像,破損的還要厲害一些,顏色剝落,露出了朽爛的木料,胳膊還斷掉了一隻,但依稀能看清雕像的面容,似笑非笑,又有點目空一切的神態,不是方廚子又是誰?當地人告訴他,這廟打清代就有了,原來好像叫千手寺,荒棄了幾十年了。

老蔡回來大病了一場,還患上了失眠夢遊的毛病,治了一年多才慢慢好了。可到了八七年,老蔡在一份當地的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一批太平天國時期,外國傳教士在四川拍攝的老照片被發現了,報社選了其中兩張刊登在了報紙上。照片上拍攝的是一箇舊集市,市集上叫賣的小販和行人紛紛好奇的望向鏡頭。

但老蔡在人群的角落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破舊的襖褲,背有點駝了,拿著根旱菸袋,正痴痴的看著天色,卻又是方廚子的樣子。

在老蔡的信裡,他放了一張剪得規規矩矩的舊報紙,四邊已經發黃,中間正是那張照片。報紙的印刷精度很差,照片上的人有點模糊,但我還是一眼發現了照片右上角那個與周圍人群格格不入的形象。

但不知為什麼,我並不覺得陌生,腦子卻很混亂,我記不起在哪裡見過,何時見過,是怎樣的場景,背後又有怎樣的故事,但我堅信那不是一個陌生人。

後記:這是梅村寫得最長,也耽擱得最長的一個故事,快用去了一個月的時間,慚愧慚愧。一方面是當年常爺的講述非常的混亂,當然也可能是我記憶上出了一些問題,現在又再無人可以詢問印證,裡面一定有很多我臆想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當年只是在當個故事聽,而如今打算把它寫下來時,赫然發現,實際與我的想象有巨大的差距。以至於現在堅信,也許就在不久後,在熱鬧熙攘的人群裡,我也一定會遇到我從未謀面,但熟悉非常的方廚子,就像雖然二十年沒有方摸金的身影,我依舊覺得他就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裡,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看著我一樣。最後,對一直孜孜不倦追書的朋友們說一聲謝謝,生活的每一個點滴背後,都是一段奇妙的因果,所以,我願意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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