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可柔親事
“什麼黴運呀?”文娟忍不住白了文怡一眼,便湊得更近了些,欲言又止,臉上微微紅了一紅,才壓低聲音道,“她是來相人的,相弟媳婦”
原來這位萬太太,原也是京中世族出身,孃家姓蘇,早已沒落了,年輕時嫁給萬大人,也算是高攀,但多年來卻把丈夫管得老老實實的,房中一個侍妾通房也無,萬大人也沒在外頭抱怨過,因此京中人都在暗地裡笑話他有懼內之症,萬太太更是擔著妒婦的名頭。然而,萬太太自打進了萬家大門,不但將家裡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條,十年裡還連生了五個兒子,個個身強體健、聰慧機敏,大兒子才十六歲,就已經中了秀才,前途似錦。有了五個兒子撐腰,萬太太在婆家地位穩固,公公婆婆都當她是寶一般,若有外人說她一句不是,不等萬太太自己開口,她婆婆就先把人駁回去了。
如此厲害的萬太太,萬事順心,只有一件事不大如意,就是她的孃家弟弟。這弟弟名喚景潤,原是老蘇家的獨苗苗,早早沒了爹孃,一直依靠姐姐姐夫過活。這蘇景潤長相一般,性子倒還平和,也是從小讀書,只是天資所限,遠不及他的幾個外甥,考了十年科舉,還只是個秀才。他本先後訂過兩門親事,還未娶親,女方就都亡故了,於是他年紀輕輕,就背上了克妻的聲名,拖到今年二十有五,還是孤家寡人。
今年春天,這蘇景潤與幾個同窗到郊外踏青,一個不慎,從馬上摔了下來,腳就瘸了。蘇景潤本就科場不利,如今更是灰了心,知道自己即便是考上了,身有殘疾,也不可能有什麼好前程的,便決定回老家做教書先生去。蘇家老家在京東的一個小鎮,還算富庶,蘇家本身也有二三百畝田地和一處老宅,倒也算富足,但肯定不能跟京城萬家相比。
萬太太心疼弟弟,又攔不住他,為了確保他回到老家後,有人可以照顧他的生活,便決定儘快給他說一門親事,找個賢慧的弟媳婦打理家務,照應弟弟日常起居。然而她養尊處優久了,眼界也高了,一般人家的女兒,全都看不上,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個大家出身的姑娘,不過個把月功夫,就已經將京裡與萬家相當的官宦人家都看了個遍,惹得人人見了她都避之唯恐不及。
顧二老爺前去吏部打聽官缺的時候,偶然認識了萬大人,段氏便藉機拜訪了萬太太,這才聽說了她的煩惱,不久之後,就把孃家侄女引介給了萬太太。萬太太見了段可柔兩回,覺得挺滿意,只是慎重起見,還未說定罷了,但凡是看到她對段可柔那親切態度的人,都知道這門親事十有**已經成了。因此,今日在場的官家小姐們,都用憐憫的目光看向段可柔。
一個年紀老大的秀才,科舉不成,身有殘疾,家境也平平,頂著克妻的名聲,還要回鄉下去度日。嫁給他的姑娘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當然文娟本人並不會認為嫁給這蘇景潤是件十分不堪的事,她甚至覺得,段可柔能攀上這麼一門親,已經是八輩子積下的福氣了:“京城離康城遠,萬太太只當她真是大家閨秀呢好歹也是秀才娘子,那姓蘇的又是正派人,比段家那些人強多了,若是仍在平陽,哪裡能尋到這樣的好親事?也就是母親這樣好心的人,才會為侄女兒著想,費盡心思替她謀劃。”
蔣瑤看了文娟一眼,悶著沒吭聲,但是眼神中隱隱帶著不贊同的意味。不知幾時站到她身後的一位臉生的小姐,卻彷彿聽見什麼無比可笑的話似的,瞪大了眼駁斥道:“顧十小姐,你這話倒說得輕巧,換了是你,難道就願意嫁給那樣的人?”
文娟臉紅了,暗暗羞惱,撇開頭道:“聖人有言,非禮勿聽,沈小姐,你怎能在旁偷聽我們姐妹說話?”
那沈小姐也臉紅了,跺腳道:“明明是你們說話大聲,我無意中聽見,見你言語荒唐,才忍不住駁一句的的,哪個偷聽你們了?”
文娟板著臉不說話,那沈小姐以為她怕了,越發得了意:“沒話說了吧?顧十小姐,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不是你的表姐妹麼?你怎的好象巴不得她嫁給那種人似的?你自己運氣好,躲了過去,也別在這裡說風涼話呀?”
文娟臉一黑,怒目瞪向她,似乎要罵回去了,文怡心道不好,忙拉了她一把:“少說兩句吧,今兒是五姐姐的好日子。”蔣瑤則飛快地站起身,笑著拉住那沈小姐的手,將她拉回其他小姐那頭:“葭伊妹妹莫惱,十妹妹年紀還小呢,再說,這種事有長輩做主,她又能說什麼呢?”沈小姐聽了,方才不再計較。
文娟卻越坐越生氣,拉了文怡的手便往外走,避過正屋裡的堂客,拐到了遊廊上,方才小聲道:“那沈葭伊好不講理,我有哪一句話說錯了?段姐姐跟我們的身份不一樣,能得這樣的婚事,對她來說不是已經不錯了麼?也就是萬太太不知情,才會看上段姐姐,若叫她知道段家那些事,這門婚事定要黃的你瞧段姐姐對萬太太那副殷勤勁兒,若是真不願意,就不會笑得那樣乖巧了,可見她也是千肯萬肯的,怎的別人倒要替她出頭?蔣姐姐也真是的,說的都是什麼話?我年紀雖小,卻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文怡有些無言以對。
實話說,這門婚事實在不算好,對京城中的官宦千金而言,嫁給那蘇秀才,簡直就象是葬送了一輩子。也許,她們甚至會覺得,段氏為孃家侄女謀得這門親事,是犧牲侄女的終身去謀取好處,尤其是顧二老爺正要謀官,而蘇秀才的親姐夫萬大人,又是吏部的郎中。
但文怡回想起段氏一向為人,卻覺得她不象是會做這種事的。她雖然惱怒段可柔不安份,但對這個侄女還有幾分真心。正如文娟所言,段家門第不高,又有壞名聲,段可柔能嫁進蘇家,也不是壞事。蘇家本小有家產,蘇景潤又有秀才功名,以萬太太對兄弟的情份,即便將來日子過得不好了,也不會一敗塗地。京東小鎮雖偏僻,但離京不過百里,跟顧莊比要強得多了。最要緊的是,遠離了康城,遠離了平陽,京城裡沒人知道段可柔的身世,她在此可安心度日。
問題只在於蘇景潤身有殘疾,又有克妻名聲兩點罷了。
文怡前世經歷過柳東行“庶出、身有殘疾”的傳言洗禮,對這蘇秀才的殘疾抱懷疑態度,既是可以返回家鄉做教書先生,也就是說他至少還能行動,興許情況不是太糟糕?具體的情況她也不清楚,但段氏想必是打聽過了,也許還告訴了段可柔,不然,段可柔大可明言拒絕,瞧方才她與萬太太相處的情形,又不象是不樂意的。
文怡猶豫了一下,又記起段可柔方才那個淒厲的眼神,倒拿不定主意了,想了想,決定還是照祖母的話去做。這件事,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插手的資格。
好容易把文娟勸妥了,文怡又將她拉回耳房,只見蔣瑤正陪著那幾位千金說笑,見她們進來,便遞了一個詢問的眼神。文怡微笑著點了點頭,蔣瑤立時便鬆了一口氣,與那幾位千金打了聲招呼,便回到顧家姐妹身邊來。
文娟還有幾分氣惱,扭開頭不理她。蔣瑤柔聲道:“十妹妹,你怪不得我,方才那個情形,若我幫你說話,事情越發鬧大了。你也知道,沈家妹妹素來心直口快,又與段妹妹一見如故,自然會為她抱不平。若你多說幾句,說不定還會連累到二太太頭上。二太太知道了,豈有不生氣的?你就當是為了二太太,忍一忍吧。”